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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昌

內科醫師、台大名譽教授、台灣史小說家

陳耀昌:漢族與百越的誕生

2017-01-24
作者: 陳耀昌

▲(圖/取自百越維基百科)

台灣是移民世界,促成島嶼上的異質與多元;而祖先除了漢族血統,其實還很多元。這與中國漢人地域的安土重遷,同質族群不同。

我在最近台灣文學獎典禮得獎感言說:「台灣經過4百年的不可承受之輕與不可承受之重,幾乎每個家庭都已流著原漢混合的血。包括1895年之前來到台灣的閩粵移民族群,包括1949年來到台灣的150萬大江大海人士的後代,也包括已立足在台灣萬年以上的原住民家庭,以及2000年之後新加入的東南亞新娘與新台灣之子。因此我借助我的醫學背景,以多元族群、多元文化、多元史觀的筆法來寫出台灣史小說,詮釋台灣史。」

而多元之中,漢族與百越是當今台灣居民最重要的兩種血緣。從人類遷徙看你的祖先打哪裡來

我在2015年出版的《島嶼DNA》,其實不是要談「台灣人祖先自哪裡來?」而是要強調,台灣人的祖先,除了我們一般所說的漢人血統,其實還很多元。如果我們上溯到鄭成功來台的1661年,這360年約12代,我們就有4,096個祖先。因為多元,我們不能只檢測一個父系或母系祖先給你的DNA(Y染色體DNA及粒線體DNA)而曰「我們自哪裡來」。

Y染色體DNA及粒線體DNA所提供的訊息是:告訴我們,「這位」祖先的遷徙過程。在一個像台灣這樣流動的多元移民社會中,只有性染色體的解讀是不夠的,若能再加上其他22對染色體所包含的疾病DNA,才能提供有關祖先的更多訊息。

台灣和中國不一樣的地方是,台灣是移民世界,而中國大陸則安土重遷。台灣的多元,是移民的結果,相對台灣的異質及多元,中國大陸的區域人口,除少數地區之外,非常同質或均質。

然而中國大陸,若以人類學分為北方漢人、南方漢人,則又非常之不同。若再論及台灣的台系漢人,則更有趣。因此我將以一系列的文章來做比較討論,讓我由人類遷徙談起。

如果我們打開春秋戰國時之地圖,則中原為漢族,南方的濱海之地,自古居住在此之族群,稱為「百越」。

我們熟悉的「吳越之爭」就是最南的漢族與最北的越族,異族之間的長年爭戰。

百越與漢族各據南北,一直維持到秦末漢初。西元前220年以後,北方黃河流域的漢族,或以征服者的姿態(秦、漢),或以流亡政府的形式(東晉),大舉入侵百越。百越族群快速滅絕與漢化的結果,「百越」之名從此在歷史上消失,百越與漢族的混血後人則成為人類學上「南方漢人」之一支。目前居住於中國東南沿海的廣西、廣東、福建、浙江及越南北部的人種,大抵都是古代百越的子孫,他們無百越之名,但血中仍流著百越DNA,最有名的就是「鼻咽癌基因」。

漢族屬漢藏語系 百越屬傣壯侗語系

那麼,漢族和百越是怎麼來的呢?約2萬年前,人類祖先在遷徙過程中來到印緬、中南半島北方,也就是在進入今之中國以前,分道揚鑣,一支走入內陸,另一支沿著海岸往東走。走入內陸的一支,後來發展為漢族祖先;沿著海岸走的一支,後來發展為百越民族。

然而到了2千2百年前,漢族侵占了百越,形成漢族百越混血的後代,於是人類遷徙的海陸兩大分支竟又合流。

至於現在中國大陸境內其他地區的南方民族,其祖先也是走內陸路線,因此他們與中原漢族一樣,沒有百越民族的鼻咽癌基因(見《島嶼DNA》)。湖南、湖北的居民,即原來的楚國之地,比百越還早漢化。

我懷疑現在湘西的「土家族」,可能就是沒有漢化的「楚」族(土、楚之發音幾乎相同)。今之四川,在春秋戰國時為巴人及蜀人,則留下並不遜於同時期漢文化的三星堆文化,但秦、漢以後也變成漢人地域。雲貴高原則有苗、傣、侗、彝等族,算是漢化程度較少的族群。

2千年來,漢族的發展是由北而南;而有趣的是,2萬年前,人類老祖宗在東亞這個現在居民自稱為華夏或廣義漢族之地的遷徙過程,則正好相反,是自南向北(中原純漢族稱「漢族」,擴充之後的大漢族稱「漢人」)。

簡而言之,6萬年前,人類走出東非之後,不論Y染色體、粒線體染色體或幽門桿菌突變研究,科學家們大抵有個共識,就是走出東非,向東走向亞洲的人類,主要分成兩支:一支沿著海岸走,一支沿著內陸走。

第一支沿著海岸走的人類,後來由阿拉伯半島南部,而印度,而巽他Sunda淺棚區(中南半島南部、蘇門答臘、婆羅洲的連合體),最後到達澳洲及新幾內亞之莎活Sahul大陸(圖一藍線),其後代成為這一地帶的原住民。

沿著內陸走的那一支,經過西亞,過了裏海,遇到戈壁大沙漠。於是一支往北,進入西伯利亞,成為草原民族的祖先,也就是阿爾泰語系。很有趣的,日本話、韓國話屬於阿爾泰語系,足見日韓祖先與西伯利亞草原民族的密切關係。

台灣精采大融合 世界絕無僅有

另一支(圖一綠線)則向南沿著喜馬拉雅山麓,到達中南半島北部。一、此分支(圖一綠線)自緬北附近往北,成為後來的「漢藏語系」先祖(圖二C)。他們或在緬甸,或進入西藏(藏族),或進入湖南湖北(土家族)、四川(巴人、蜀人)。依然繼續往北的,進入渭水、汾水一帶的黃河流域,終於安定下來,這就是漢族的祖先了。

二、轉往中南半島北部及雲貴高原而定居下來的,他們的後代則是目前的泰國人(傣)、彝等族,也就是傣壯侗語系中的傣語支(圖二D)。

但又有一分支(圖一紅線)往東,沿著海岸走到今天中國東南沿海之廣西、廣東、福建、浙江,這就是百越。以語言而言,是傣壯侗語系中的壯侗語支(圖二D)。壯族、侗族都是與古之百越有相當關聯的族群。但是,在廣東、福建、浙江的百越,因為後來的漢化,故成為漢語支之地。

三、可能是,壯侗又有一分支,渡海來到台灣,成了台灣原住民之祖,到了大約5千年前,台灣原住民發展出卓越航海技術,航向大洋洲,成了南島語族的祖先。

所以不論是福佬或客家,都可說是人類老祖宗在亞洲向陸地(漢族)與向海岸(百越)兩支的大結合。而福佬移民與客家來到台灣,再結合南島語系的台灣原住民,而成現代「台系漢人」。這樣精采的血緣大融合,是世界其他各地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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