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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從藍儂的烏托邦說起歌唱正義,歌唱愛
歌唱正義,歌唱愛

2016-12-02
作者: 馬世芳

▲(圖/Pixabay)

一首《Imagine》,約翰.藍儂唱著你我都沒見過的烏托邦世界,隨後受到啟發的幾位歌手,也紛紛譜出屬於那個時代的歌曲。

約翰.藍儂的搖滾歌曲《Imagine》問世45年,已經是多數人熟聽之極,而近乎芭樂抒情金曲的老調。然而讀了歌詞,你會發現,藍儂是刻意要用這樣的糖衣去包裹他未必討好的理念:沒有天堂、沒有地獄,沒有前世、沒有來生,只要為當下而活。沒有國家、沒有宗教,也就沒有了戰禍,和平便將到來。沒有私產,也就沒有貪婪和饑饉,全人類便能分享一切─這個烏托邦,是無神、無政府的共產天堂,「你可以說我在做夢,但我不是唯一做夢的人。但願哪天你也加入我們,世界大同就不遠了。」─這分明是煽動革命嘛。

音樂,早就改變世界

不過藍儂畢竟不是切‧格瓦拉,他的政治主張僅止於「坐而唱」,沒有「起而行」。這首歌傳唱多年,那烏托邦的彼岸誠然值得眺望,大部分的人聽歸聽,唱歸唱,真要行動起來,扔掉宗教國族和私產,恐怕還是跨不過去的。

一首歌,一張唱片,真能移風易俗、改變社會嗎?搖滾樂真的能改變世界嗎?我在演講場合,經常遇到青年人問這一題。而我總是回答:就我來說,音樂早就改變世界了,而且不斷持續在改變,只是未必能像某些人期待的那麼直接、單向、有效率。

一本小說、一部電影、一齣戲,也都能改變世界,端看你怎麼定義「改變」。由此觀之,《Imagine》提示的終極烏托邦當然沒有實現,但它這些年潛移默化的億萬位聽者,或許已經默默為這個世界化解了若干偏見和仇恨,抵銷了若干自私聚斂帶來的傷害,亦未可知。

1963年,偉大的黑人靈魂歌手山姆.庫克(Sam Cooke)夫妻和同伴在南方路易斯安那州,被一家「只接待白人顧客」的旅館拒絕入住。他們憤怒地破口大罵,最後被警察拘捕,罪名是「擾亂安寧」。儘管林肯總統簽署《解放奴隸宣言》正好一百周年,儘管民權運動遍地開花,黑人在南方的處境依舊極為艱難。這個事件大大刺激了庫克,不久他聽到了巴布迪倫的名曲《Blowin'in the Wind》,更是感慨:

一座山能屹立幾年才會滑入大海?/那些人得再活幾年才能獲得自由?/一個人要別過頭多少次,假裝他什麼也沒看見?/答案哪,朋友,在風中飄蕩,答案在風中飄蕩

庫克說:他真沒想到,一首直指種族不公的歌,竟被一個白人小伙子寫出來了。早已是超級巨星的庫克深感羞愧,他立刻開始在演唱會唱起《Blowin'in the Wind》,更覺得自己有責任跟進,寫一首態度嚴肅、聲援民權精神的歌,不要光是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

音樂,哀訴不公世界

六四年一月,庫克錄製了剛寫好的新歌《A Change is Gonna Come》,盪氣迴腸,咸認為是他演唱生涯的不朽高峰:

活著實在太艱難,但我不敢死/因為我不知道,頭頂除了天空,到底還有什麼/我去找我的弟兄,我說:弟兄啊,拜託幫幫我吧/但他打擊我,逼我重新跪下/很多次我以為再也撐不下去/但現在,我相信自己可以/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但我知道,改變就要來臨

庫克和後來的藍儂一樣,不相信來生,不相信宗教的救贖,只希望現世的公正能夠實現。唱片公司擔心這首沉重的歌會傷害他在白人聽眾心目中的形象,暫時按下不發。它的管弦樂編曲特別複雜,難以現場演出,終其一生,庫克只來得及上電視公開唱了唯一一次,而且那次播出的母帶也已遺失了。

64年12月,庫克在一場汽車旅館的爭執中遭女主人開槍擊斃,時年33歲。這張單曲在他死後兩週正式發行,很快上升到「史詩」地位,成為黑人民權運動主題曲。

曾經有很長的時間,美國南方的黑人不能和白人上同一所學校、同一間教堂,黑人、白人各用各的廁所、飲水機,連火車車廂、公車座位都各自隔離。跨種族通婚是違法的,黑人也沒有參政權和投票權。

65年,美國終於通過《民權法案》,廢除一切歧視性法律,賦予黑人平等投票的權利。「黑權意識」漸漸爭取到更廣泛的認同;當然,也伴隨著暴亂、暗殺、綿延不斷的衝突。

71年,深受庫克啟發的另一位偉大黑人靈魂歌手馬文.蓋伊(Marvin Gaye)決定跟隨庫克的榜樣,掙脫「情歌王子」的框架,錄一張充滿現實議題的專輯,遍及彼時政治、社會、環境、戰爭種種問題。唱片公司也深恐他自毀前程,不希望他拋棄偶像歌手的光環,一再勸阻。蓋伊只好威脅公司:若不讓他發片,他寧願再也不唱,才爭取到完全的創作自由。

那張專輯,便是震古鑠今的曠世經典《What's Going On》,詞曲編錄唱奏在在完美無瑕,標題曲同樣成為流行樂史迄今翻唱的「標準曲目」:

母親母親,你們有太多在哭泣/兄弟兄弟,你們有太多正死去/讓我們想想辦法,趕緊把愛帶回這裡/父親父親,我們不須繼續爭吵/戰爭不該是唯一的答案/畢竟只有愛能勝過仇恨…

平等的法律儘管通過了,黑人青年仍然面對國家機器暴力逼壓和大人世界的冷眼。

在戰火蔽天、仇恨延燒的時代,蓋伊大剌剌地宣揚「愛」的力量:從小我的情愛,到大我的博愛,這個字始終在60年代搖滾歌詞承載著比普通情歌更多的期許。曾經有一代人相信:這個字是讓世界撥亂反正的靈藥。蓋伊的歌,當然並沒有消滅世間種種不義,卻播下了無數種子,讓柔軟的心被看見,讓療癒的願力得以凝聚。

近來頗有一些人,把「愛」字綁架,用來遮掩仇恨與偏見。假如說搖滾樂教導過我什麼重要的事,或許是在穢亂的濁世仍然保持一點天真,保持對「愛」的信念吧。烏托邦固然邈不可及,但若善念能夠涓滴匯聚成河,讓這世界緩緩向溫柔包容的方向航去,卻是確確實實可以做到的。這些古老的歌,或許仍能給我們一些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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