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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翔文

影評人及自由作家

農曆7月看華語鬼片 嚇人不是前提 說理論情才是關鍵

2015-09-08
作者: 塗翔文

▲(圖/取自《青田街一號》電影宣傳照)

樂見台灣電影鬼話連篇、鬼影幢幢, 象徵著電影朝向工業化、成熟化的願景,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農曆7月,俗稱鬼月。期間,台灣人不忘以豐盛貢品、菜肴祭祀無主孤魂,到處香煙裊裊;看似畏懼,實則充滿崇敬尊重之心。就好像一直以來,華語影壇亦不乏拍鬼片、看鬼片的傳統,駭人的怪力亂神固然是吸引觀眾的不二法門,但每每迂迴曲折、千迴百轉之後,根本所想講的都還是人情世故的基本義理,萬流無不歸其宗。

小時候的印象裡,我猶能清清楚楚記得在戲院被「嚇」的第一部台灣鬼片《林投姐》,它其實是一直在民間流傳許久的著名傳說,多次被拍成影視作品。讓我記憶深刻的應該是1988年丁善璽所導演的版本,女主角是施思;主要敘述女主角如何被男人辜負欺騙,於是上吊於林投樹而陰魂不散的故事。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女鬼穿著一身白,在林間飄飄、倏忽來去的場景;而且大人們還強調,它是發生於南部的「真人真事」,於是乎一切深刻地印在我心,很是顫慄。

靈異恐怖 也能變喜劇

香港來的則幾乎都是喜劇。1985年林正英、錢小豪主演的《暫時停止呼吸》(香港片名:殭屍先生),帶起了一股「殭屍片」的潮流。片中殭屍與道士之間的鬥法,夾雜雜耍式的動作打鬥,以及呼吸與否、貼符擋鬼的逗趣情境,其實並不恐怖,反而趣味橫生,是小孩子特別喜歡的一種類型。我還記得小時候甚至煞有介事地拿紙條用紅筆亂塗鴉,真的應驗「鬼畫符」3個字,然後貼在額頭學電影情節,和表兄弟姊妹們大玩模仿殭屍咬人的無聊遊戲。兩年前麥浚龍自編自導《殭屍》,其實片中許多創作因緣都源自當年的類型初衷,靈異恐怖之餘,有更多對過去此類影片風光一時的緬懷致敬。

另一種難忘的香港搞笑鬼片,則是黃百鳴監製、主演的《開心鬼》系列,描寫失意秀才變成穿著古裝的鬼來到現代,與一群校園女學生逐漸產生了患難情誼的溫馨喜劇。黃百鳴的造形一點也不恐怖,偶爾略施小計,也總是整人不成,其實是個膽小怕事、內心善良的傻鬼。和殭屍片一樣,成本低、故事簡單,反而吸引了年輕觀眾的喜愛,開懷暢笑要比警世嚇人的成分大得多;也因為大受歡迎,各自拍攝不少集續篇和系列電影。

長大後認真研究華語電影,才發現不少珠玉在前的經典鬼片。宋存壽執導的《古鏡幽魂》出現於我出生的74年,出道不久的林青霞飾演女鬼,與石雋扮的書生在古剎相識,講的其實是人鬼殊途之間的真情至性,與後來徐克、程小東版本的《倩女幽魂》聲氣相投。至於王菊金1980年拿下金馬獎最佳導演的《六朝怪談》,則是耳聞多年,以分段的方式講述鄉野靈異傳奇,影像氣氛的處理被當時的評論所盛讚。

最讓我個人嘖嘖稱奇的,則是後來得以朝聖大銀幕的《山中傳奇》,胡金銓導演講書生山中遇女鬼的故事,拍的既不豔色,也不算恐怖,反而氣質非凡、古意盎然。我永遠忘不了高潮戲裡張艾嘉、徐楓兩個各自象徵「善」、「惡」的美麗女鬼擊鼓鬥法,融合鼓聲節奏起伏與演員們眉宇間的氣勢,不用動刀舞劍,照樣拍出讓人看得緊張不已的肅殺之氣。許鞍華亦是另一個很會借鬼講情的作者,《小姐遇到鬼》融入戲班傳統,幽默逗趣;《幽靈人間》則是表面上故弄玄虛,骨子裡訴說著亡父對兒子的掛念,都是由溫柔出發的成功鬼片。

今年鬼月,台灣出了兩部和鬼有關的電影,就類型發展與電影工業來說,各自有其重要意義。

《屍憶》是台灣首度與日本密切合作的鬼片。監製一瀨隆重有多年豐富的拍鬼片經驗,編導則是台灣新銳謝庭菡,全片都在台灣拍攝,後製工作才借重日本團隊。故事裡將即將結婚卻頻頻撞鬼的男主角,與另一個不斷見鬼的女高中生兩條敘事線交錯出現,最後發現彼此注定要碰撞在一起,才能解開真正的謎底。在專業日本團隊挹注過後的《屍憶》,從剪接節奏、聲音細節、點到為止的配樂,以及視覺特效,都看得出有模有樣的成績,這次台日合作的新模式,為台灣本土電影在此類型的發展上,寫下一次新的里程碑。

另類手法 新的里程碑

而由李烈監製、同樣是首次拍攝劇情長片的李中所執導的《青田街一號》,又是另一種勇氣十足的挑戰。與其說它是鬼片,倒不如用「多種類型複合的黑色電影」來形容它,或許會更精準一些。

張孝全演的是個技巧高超的職業殺手,隱身在隋棠經營的洗衣店裡,掛羊頭賣狗肉。麻煩的是,殺手開了鬼眼,不停碰到跟在身邊的各種鬼魅揮之不去,原本殺人的狠勁逐漸消退,只好求助於仙姑萬茜幫忙驅鬼,展開了情感糾葛交纏的多組人鬼關係。

《青田街一號》卡司一流,團隊整齊,高標準的製作規格,難就難在台灣少見的類型創意。拍電影本就不易,若要一次將動作、喜劇、靈異、愛情等多樣類型元素融為一爐,就更是難上加難,果然最後炒出了一盤路數難定、滋味奇特,或許不一定人人吃得慣,但絕對新意十足的華麗大菜。這一路「怪」到底的出奇,考驗著拍片者,也同樣試探著看電影的觀眾。

就和中國人多年來拍鬼片的大原則一樣,嚇人指數一向不是最重要的前提,說理論情才是背後真正的關鍵所在。無論如何,我樂見台灣電影鬼話連篇、鬼影幢幢,這不僅僅是台片創作再開啟另一個類型之路的耕耘挖掘,也是象徵著電影朝向工業化、成熟化的願景,又向前邁進了一步。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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