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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只賺18K 農舍濫建永遠無解
農委會主委陳保基 細述農民、農地與農業困境

2015-06-17
作者: 林洧楨

▲靠天吃飯的農民,生活其實比22K的大學畢業生還辛苦。(圖/陳俊松)

5月底,農委會拋出《農業用地興建農舍辦法》,這個市場震撼彈的背後,隱含的是,農委會主委陳保基對「農民窮到只能賣地」的深刻體驗與憂心!

在我祖父那個時代,最差的地給最不乖的小孩,最好的地分給最乖的小孩,結果幾10年後,最差的土地最先變成建地,最不乖的那個,反而賺了最多錢;最乖的那個永遠一輩子都在種田,賺的錢甚至沒辦法生活。」近期拋出《農業用地興建農舍辦法》修正案、全面引爆農舍火藥庫的農委會主委陳保基,在接受本刊專訪時,用這樣一個例子來說明,農舍濫建亂象背後最關鍵的癥結,其實就在於「靠種田為生的農民一輩子窮困,只能靠賣地翻身!」

濫建農舍的問題有多嚴重?根據農委會資料,隨著工商業的快速發展,台灣的農業從業人口早在1994年,首度跌破百萬人大關,之後一路快速銳減,到2006年,幾乎再被腰斬才落底,目前大約只剩55萬人。只不過,雖然農業人口銳減,但2000年《農發條例》修正,開了農舍可隨意出售的巧門後,反而跟著近年房地產炒作風潮而逆勢成長,變成嚴重破壞傳統農村環境的一大凶手。

近10年種出2.3萬棟農舍  傳統農村環境遭嚴重破壞

檢視2005到2014年的營建署建管資料,短短10年,全國已發出約2.7萬餘件農舍建築執照案件,同時取得使用執照、在農地上種出的新農舍約有2.3萬棟,影響的農地面積超過6000公頃;更嚴重的是,當中,有過半、約1.4萬棟農舍全建在生產條件較優的特等農業區中,破壞的特定農業區生態面積逼近2700公頃。不僅如此,陳保基還指出,農委會調查過各地約1.6萬間農舍中,符合實際從農的比率只有38%,也就是說,蓋農舍的人有62%與農業無關。

在近10年農舍建照核發超過1000張的8大農舍縣市中,位居第1名的是宜蘭縣,總計發出近5400張農舍建照,遠多於排名第2與第3、規模超過3000張的南投縣與苗栗縣,是最誇張的地區。

2006年,雪山隧道的通車,把宜蘭拉進大台北1小時通勤生活圈中,是宜蘭轉型「台北後花園」的關鍵年。根據營建署建管資料,這一年全台共發出1673件農舍建照,宜蘭只有195件,還占不到12%,但到了奢侈稅上路打房的2011年,在大台北房市熱錢逃竄的效應下,宜蘭農舍建照數量暴增為1548件,飆升近8倍,以獨占全台總量約34%的可怕數字,成為全台農舍霸主;即使2013年農委會採取農舍通盤檢討方式,堵住集村農舍、一坪農舍、狗籠農舍等大缺口,但炒作農舍的風潮卻已經難以回頭,宜蘭仍以每年都超過600戶的發照量,在農舍市場獨領風騷,最後終於逼得宜蘭縣長林聰賢不得不在今年初出手,祭出禁發建照,之後陳保基再推動《農業用地興建農舍辦法》修正案,情勢才終於轉變。

正因為如此,就連長期因為保護農業問題屢屢槓上農委會的農村陣線聯盟研究員陳平軒,都對這次陳保基堅持「農地農用」的改革法案拍手叫好。陳平軒表示,這件事要怎麼做沒有模糊空間,過去只是因為政治凌駕專業,才造成種種亂象,這次農委會是做對的事,「我們一定支持,也希望陳保基能堅持到底!」

農陣支持農地農用政策  不應成為住宅商品的一部分

雖然《農業用地興建農舍辦法》修正案進入行政院後,已經因為各方勢力拉扯而被迫暫緩,但掀起的改革農舍、農地討論卻已經停不下來;像是日前由台灣農村經濟學會、台大農經系和中興大學國際農業研究中心舉辦的「農地農用及農舍」研討會,持續促進改革。此外營建署綜合規畫組組長林秉勳表示,農舍原本就不是一般住宅,是與農民不可分離的一種設施,也與住宅市場沒有競合關係,如今被轉變成住宅商品買賣是違背母法的,有必要回到法令上,重新界定清楚,營建署支持推動修法。

農委會企畫處處長曹紹徽也認為,政府不該鼓勵仲介與非農民眾進場炒作農地,落實查核與農地農用,對真農民也沒影響,基於農民持有農地應要創造農業價值的想法,農委會會持續推動。

可惜的是,當這樣大量的開發與非農民眾入侵農田,破壞早已造成。出身農村的陳保基說,「鄉下人都很清楚,農舍真做農用是不能住人的,因為晚上一開燈,紗窗全是飛蛾,怎麼住人?所以他們買農舍一定不會農用,都是整理乾淨、種一些景觀的植栽,甚至還要鋪水泥才不會有蚊子,洗澡、洗衣的家庭廢水排進去,水流到農田都會汙染農作物;結果就是農舍蓋下去後,周邊農田都不能耕作!」

房仲業者私下坦言,「正因為農舍好賣,自2008年以來,包括宜蘭、苗栗、南投等地的農地都從每坪幾千元一路飆漲到數萬元,漲勢驚人。」也難怪陳保基會說,「農舍炒到最後是農業發展遭殃,農地已經高到連年輕農人去買地、租地都像是天方夜譚。」

但管制農舍買賣只是治標不治本,逼得陳保基不得不出手的根本問題,其實在於「農民窮到只能賣地!」

雖然在農委會的統計資料中,2013年平均家戶農家總所得達98.5萬元,但這個平均月薪上看80K的好薪情,其實只是假象,農委會透露,這當中有近8成均為非農業所得,每戶農家真正來自農業的所得,年平均只有約21.4萬元,也就是說,如果只靠耕作為生,一位農夫每月平均只能賺到約18K,與不受天候影響的服務業及工商業不同,農業仍是個看天吃飯的行業,本業投資風險也很高,例如若因為颱風損失100萬元,政府也只賠兩成,想擺脫經濟困境,只有靠自己勤奮的兼差賺外快,農夫是比22K大學畢業生更加辛苦的弱勢族群。

照顧農民政策淪為炒房工具  農地飆漲 不應歸責農民

正因為政府要照顧弱勢的農人,所以農地、農舍才會有房仲業者口中「免徵土增稅、地價稅與遺贈稅,也不受奢侈稅、房地合一稅等打房稅改影響,進場成本又低,還不用曠日廢時地經過土地變更程序就能蓋房!」等特殊優勢,只是立意雖好,但如今卻已被嚴重扭曲,淪為可悲的炒房工具。

民國60年代,陳保基從屏東到台北念書,當時除了房租以外,每月的生活費大約是600到1000元。現在學生告訴他,這筆花費,目前大概是9000到1.2萬元,漲幅超過10倍;可是稻米卻只從當年1斤大約16到18元,差不多能買到將近2包長壽菸,到現在不過漲到約38到41元1斤,甚至連1包約60元的菸都買不起的價格。

而米不但不能漲價,甚至還會被薪資凍漲多年的民眾嫌貴,政府也忌憚是民眾生活所需,壓制價格,這種無法合理反映行情的農業環境,正是陳保基眼中折磨農夫與扼殺農業發展的最主要原因;他痛批,「農業不是福利事業,沒有任何義務要不賺錢來養活台灣老百姓,不應該一漲價就挨罵。」還形容這是「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的荒謬錯誤。

因為當台灣社會要求農民去種這塊農地時,農民其實是不能靠種田存活下去的,辛苦耕作一輩子的農夫,別說小孩繼承當農夫的意願低,其實就連老農也都希望,小孩能多念一點書,以後別像自己那麼辛苦的種田。生產不賺錢,農地價格當然差,又缺乏下一代接手經營,最後已經年老力衰的農夫遇到出價好一點的買家,自然就選擇出售土地賺取最後一筆的養老金,退出市場去了。

產業結構嚴重失衡下,保住農地意義也很有限,因此長期以來,政府雖高喊「農業是國家的根本」,但背後其實是選擇漠視,不去解決問題,導致最後就連拿錢補貼這點保護措施,都扭曲成拿錢讓農民不要耕作的畸形休耕補助,甚至農舍也因為《農發條例》修正,開了可隨意出售的巧門後,台灣的農業發展,就繞在這個惡性循環的圈子裡,走不出來。

▲農委會主委陳保基認為,保護農業要從保住農民做起。

要讓農民不想賣地  而不是限制他們賣地

事實上,只要用心,改變並不困難,農委會休耕補助的改革就是好例子。過去政府採取二期休耕都補助的政策,因此全台休耕農地最高峰時,高達23萬公頃,比全台耕作稻田總和還多出1萬公頃,但在近年改為只補助一期,另一期必須配合農委會栽種進口替代作物才能請領後,在不增加補助開銷下,農業產值1年增加了180億元,錢進了農民的口袋,同時重振了耕作的信心,現在全年休耕的農地也降到只剩一萬多公頃。

陳保基認為,台灣農業已經到了人、土地資源、產業3項必須同時檢討與挪動的時刻,經濟發展的過程中,台灣應該考慮各種行業發展的立足點何在?農業也是,農地會被違規使用,其實就是比較利益的結果,假如能讓這塊農地賺錢,農民就不會賣掉,因為賣掉就沒有生財的工具;否則即使留下農地,也沒人耕作,一樣毫無幫助。

最好的方式是想辦法讓農民的收入增加,讓他們主動覺得土地不要賣,而不是政府被動限制他們不要賣。這就要讓農業可從1級產業變成2、3級產業,並透過農業加值凸顯價值,「台灣要有這種認知,才能逆轉農業困境,否則只停留在保住多少農地的思維,連政府也沒有力量保護農業!」陳保基點出問題癥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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