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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翔文

影評人及自由作家

塗翔文:侯孝賢,一直都是侯孝賢
從那一段《童年往事》到《聶隱娘》...

2015-06-03
作者: 塗翔文

▲(圖/達志)

即使不同的時代背景或題材,他總以凝視角度出發,漸漸放大成對天地眾生的溫柔觀察;既延續著儒家的情理傳統,又神似於道家精神層面上的豁達自在。

去年,紀錄片導演楊力州為金馬獎五十周年延伸拍攝的紀錄片《那時.此刻》,影片其實透過金馬獎的發展為經緯,勾勒的是近半世紀以來的台灣影史。那時拍攝到了最後階段,突然楊導在臉書上問著:「有沒有認識看台灣新電影看到感動落淚的人?」我隨興地回覆他,提及自己每看《童年往事》就會忍不住流淚的事情。沒想到胡裡胡塗的,竟被他抓去訪問,溯及了將近20年前第一次看侯導這部經典作品的回憶,才更清楚明白這部片與侯孝賢導演在我心中的重要位置。

台灣電影的一座高峰〉坎城早就欠他一座大獎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樣,由衷地覺得侯孝賢是放眼全球影壇,排名數一數二的電影大師。所以,當坎城影展頒給他與最新作品《聶隱娘》一座最佳導演獎的肯定,縱然值得高興,但我總覺得這比較像是坎城欠他的,老早在《戲夢人生》、《好男好女》、《海上花》或者《千禧曼波》,都應該頒給他一座大獎了。

看著臉書上,絕大部分比率都是電影圈朋友們欣喜若狂的「洗版」慶賀文,我比較想知道的是,年輕觀眾們有感嗎?除了舒淇的國籍烏龍、紅毯禮服,他們對於侯孝賢之於台灣電影的理解是什麼?看過任何一部侯導電影嗎?甚至他們是不是和國發會的長官一樣,覺得最可惜之處是《聶隱娘》沒有「結合文創」的長吁短嘆?

我不知道這位在國際影壇上早已被普遍視為「殿堂級人物」的導演,在大部分只愛看《復仇者聯盟》系列的年輕影迷心目中,究竟是什麼分量?或者根本印象模糊。對我而言,侯孝賢始終像是台灣電影的一座高峰,巍峨聳立,深藏不露,同時也難以超越。

從70年代踏入台灣電影圈,侯孝賢先跟隨經驗豐富的李行導演,從傳統片場裡的「師徒制」開始傳承學習。在後來所謂的「台灣新電影」開始之前,他接續著當時以瓊瑤小說為首的愛情片「三廳電影」風潮,啟發變革,拍出兼融偶像賣點與寫實元素的清新小品,像鍾鎮濤、鳳飛飛主演的《就是溜溜的她》,以及《在那河畔青草青》等,多半是帶點喜劇味道、輕鬆可愛的戀愛戲碼。誰說侯導不會拍商業片?回頭看看這些早期作品,更能檢視他在創作裡的脈絡,從商業思維走向個人藝術風格的淬鍊,絕非一蹴可幾。

1983年,他與萬仁、曾壯祥改編作家黃春明不同的短篇小說,拍出《兒子的大玩偶》,與《光陰的故事》接連燃起台灣新電影的曙光。然後,從《兒》片轉至後來的《風櫃來的人》、《戀戀風塵》、《童年往事》等作品,侯孝賢很快就建立起全新的影像風格,迅速地跳出傳統通俗劇敘事電影的邏輯,進入另一個不同階段的寫實美學。

一切看似氣定神閒 卻有更多情緒在流動

對我來說,他的電影絕非只有簡單的「長(時間)鏡頭」、「固定鏡頭」幾個專有名詞的刻板印象,即使不同的時代背景或題材人物,他總能以近似於俯瞰般的凝視角度出發,漸漸放大成對天地眾生的一種溫柔觀察;既延續著儒家的情理傳統,又神似於道家精神層面上的豁達自在。

在我自己的經驗裡,也是從懵懵懂懂,到後來可以著迷似地搜羅他所有作品反覆欣賞,心領神會。我和侯導電影的「一見鍾情」,始於八五年的《童年往事》,看了不知多少回,我總是將片子裡的阿孝咕移情到自己與已逝祖母之間的記憶,不僅是懷念的孺慕之情,更是生命中初次接受到「死亡」的洗禮。電影裡並置著三場死亡與少年的成長,即使畫面冷靜節制,卻永遠都能撼動我的眼淚。從此,我明白什麼叫作真正的「寫實」,電影原來可以這麼深刻地捕捉人的生命,我成了侯導的信徒,也開始關心起他在國際影壇一步步聲譽日隆的崇高地位。

80年代,台灣本土影評以侯孝賢借題發揮所激起的「擁侯」、「反侯」論戰,我年紀還小,未能趕上;到了90年代後,從《悲情城市》的金獅獎,《戲夢人生》、《好男好女》接續「台灣三部曲」,到《南國再見南國》、《千禧曼波》的直視當代台灣社會與世代差異;忽而又轉至《海上花》詮釋18世紀、上海青樓的華麗頹唐,後來還分別赴日、法拍出《珈琲時光》與《紅氣球》。鏡頭雖移往不同的國家地域,卻仍是聲氣相投的風格延續。在侯導電影裡,一切看似氣定神閒,卻有更多的情緒、欲望、人性、悲喜從中流動著,年紀愈大,生命經驗愈豐沛,就好像愈能抓住他每格畫面裡的千絲萬縷。

拍起電影時的侯孝賢,專注而堅持,但平日所見的侯導,一直像是溫煦的長者,從來都是台灣電影的精神領袖。

他心目中的武打風格 待你自己一探究竟

記得10年前在韓國釜山,當時是為慶祝台灣新電影20周年,影展主席帶了一堆重要人物請整批台灣影人吃飯喝酒,韓國人個個酒量超好,只聽到侯導吆喝了一聲:「大家來,不能丟台灣人的臉!」一群後輩導演紛紛上來接招敬酒,後來自然是醉成一片。他接連做了台北電影節、金馬影展的主席,不僅為2個影展捍衛自主性,也成為每回邀來所有外賓時大家最渴望追逐合影的目標。遇到後進有需要,侯導也不吝於出手給予意見,侯季然的《有一天》和鈕承澤的《軍中樂園》,都看得見他的指點痕跡。

這10多年來,我最難忘一次與侯導閒聊長談的經驗,話題正好就是《聶隱娘》。從武俠片的類型傳統,聊到他心目中的武打風格比較接近日本武士片型,他甚至還仔仔細細地描繪了聶隱娘如何從深邃洞穴中逃出來的一整場戲,他打算要怎麼拍。看著侯導上台領取那座最佳導演獎,沒有過多的激動,還是一派老神在在的淡定,除了欣慰,我最渴望的還是投影光束射在大銀幕的那一刻,期盼早日看見《聶隱娘》的真貌。因為電影本身,永遠比那些紛紛擾擾的風花雪月,來得重要;關於侯孝賢的一切,文字再多也不足道盡,請從他的電影裡, 自己一探究竟。(本文作者為知名影評人,本刊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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