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人物 > 專欄

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腦內點唱機」永不磨滅的繞梁之音 馬世芳:遼遠的旋律、記憶的歌聲

2021-09-12
作者: 馬世芳

▲世代傳唱的歌曲乘載了許多時代的記憶和變遷。(圖/Pexels)

童年聽過的音樂,時不時會冒出來在「腦內點唱機」循環播放,甩都甩不掉。

有的歌,會喚起溫暖的記憶。〈小小羊兒要回家〉是年輕的母親哄我們兄弟倆睡覺的時候,抱著吉他彈唱的歌,我們也會咿咿呀呀跟著唱:

天色已暗啦,星星也亮啦

小小羊兒跟著媽

不要怕,不要怕

我把燈火點著啦

然後母子一起唱:

「呀嘿~呀嘿~呀嘿!」然後媽媽會說:「小羊都睡啦,羊媽媽也睡啦,你們也可以睡啦。」

小小羊兒 交織著感傷與溫暖

這首歌總會讓我生出一種遼遠而感傷的情緒,雖然那時的我,哪裡也沒去過。我總在想:點著了燈火的「我」是誰呢?不會是小羊的媽,應該是牧羊人吧?小羊有媽照顧,羊媽媽有牧羊人照顧,那在黑夜中亮著一盞燈的小屋,擠著一群有白有黑有花的小羊兒,應該很溫暖吧?

算算母親唱給我們聽的時代,若是張琍敏重新翻唱這首歌、讓它再次走紅的1976年,我才5歲。然而〈小小羊兒要回家〉的誕生可要早得多了:它原本是上海時代曲才子姚敏1950年移居香港之後創作的,交給同樣從上海移居香港的張露演唱,1952年錄成唱片。那年張露20歲,我媽才6歲。10年後,張露和菲律賓樂隊領班兼鼓手杜奧利生下一子,繼承了父母的音樂才華,成為一代巨星,便是唱跳偶像杜德偉。

張露的演唱伴奏是民樂的絲竹,張琍敏版本則熱鬧得多,有銅管、弦樂和西式打擊樂,唱得也更激昂,戲劇效果十足。不過我聽慣了母親吉他從容彈唱的版本,聽張琍敏唱,總覺得小羊兒像被趕著狂奔回家,一定很喘。

另一首「腦內點唱機」沒事就會播一段的歌,是于櫻櫻的〈梨花淚〉。這首歌在唱什麼,我從來沒弄清楚過,只記得那一句「細雨就像,梨花~淚~」,這不能怪我,〈梨花淚〉是同名連續劇主題曲,1977年播出,我才6歲,平常最愛聽的是「唐老鴨叔叔說故事」的錄音帶呀。我當然也不會記得,連續劇的女主角就是張琍敏。

會記住〈梨花淚〉是因為「老太太」房間有一台12吋的黑白電視,只要她醒著就永遠開著。我在那兒把連續劇主題曲都聽熟了。

老太太是我的外曾祖母,蘇州人,裹過小腳,一輩子只說蘇州話,全家人都叫她老太太。據說我五歲之前蘇州話說得很流利,能和老太太對答如流,現在都忘光了。外公外婆家在牯嶺街和平西路口,一幢小小的日式木造眷舍,老太太的房間在進門右手邊,即使白天也總是暗暗的,窗簾從不打開。

老太太吃過晚飯了,回到房裡,坐在床沿發獃。看到我,笑了,把我攬在懷裡。老人的手臂很細,皮很薄,玉鐲子觸到我的脖子,冰冰涼涼的。黑白電視淒厲地唱著〈梨花淚〉,連續劇在演什麼,我並不清楚。老太太即使盯著電視,我也懷疑她是不是看得懂,或許,只是需要一點光,一點聲音吧。

老太太耳朵不好,記性也愈來愈差。多年後和母親聊起,知道了她的人生經歷,才明白她始終不快樂。外曾祖父和她感情不好,外面另有女人,在蘇州就已經很少回家。老太太和女兒、女婿、外孫女(我媽)一起到台灣,原是來散散心。正好外曾祖父也很想看看外孫女,大老遠來了台灣,都只想稍微待一陣就回去,不想戰事急轉直下,至死不得回鄉,外曾祖父和情人從此不得相見,只能和糟糠妻留在台灣。外曾祖父死得早,我沒見過他,卻可以想像他的鬱悶,也不難想像老太太的無奈。媽媽說:「他記憶中自己的外公外婆,就是一對怨偶。」

梨花淚 道盡了上一輩的無奈

晚年的老太太,總是在屋子裡繞來繞去,一面用蘇州話長吁短歎:「死嘛,總是要死的。」她也會說:「昨天誰誰誰來看她啦,兩個人聊得很高興啊。」那名字我們都不認識,外婆想了半天說:「那是老太太在蘇州的朋友,幾十年都沒消息,大概早就死了吧。」

再到後來,老太太已經認不得人了。我們回外公外婆家,大家都會逗她:「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啊?」(現在我知道了,這樣對待失智症的老人,會讓他們充滿壓力和挫折感,最好先報上自己的身分,溫和地和他們招呼、問候;可惜當年沒有這樣的知識)老太太那雙裹過的小腳,即使只是在屋裡走幾步路,也常踉踉蹌蹌,總要有人扶一扶。

老太太80歲過世,那年我剛上小學。去了殯儀館,看到棺材裡的老人,是我第一次見到亡者。那年頭的遺體化妝技術遠不如現在,老太太的遺容,在我幼小的記憶中留下很深的恐怖感。

我每想起老太太,就會想起她幽暗的房間裡那部黑白電視機,和彷彿永遠唱不完的〈梨花淚〉:

愛上你永遠不後悔

除了你知心又有誰?

細雨就像梨花淚

點點滴滴都可貴

相聚時滿懷甜滋味

分手時美夢難追回

細雨就像梨花淚

盼望那梨花吐新蕊…

延伸閱讀:

塗翔文:金球獎醜聞危機 當藏汙納垢的潘朵拉盒子被打開...

馬世芳:年度十大的內涵

黃哲斌:五部電影看懂神祕「元宇宙」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