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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朝明獨家專訪1》對台灣,拜登比川普更好?美中對抗重塑印太情勢 日、英、法都靠過來了!

2021-09-01
作者: 郭庭昱

▲辜朝明認為,拜登執政可以建立更穩定的美台關係。在更多的面向上,對台灣更好。(圖/達志)

新冠肺炎爆發以來,全球政經局勢隨著疫情起伏而變化。今年雖然疫苗問世,仍遇上變種病毒來攪局;地緣政治上,美國、中國的競爭全方位展開,從軍事角力到半導體產業,台灣被推上風口浪尖,國際關注度大增。多年來深入研究美、中變局的日本野村總合研究所首席經濟學家辜朝明,以他一貫敏銳的觀察,剖析政經潮流,以下是專訪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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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緣政治:拜登拉出同盟國陣線  台灣更安全

問:美國總統拜登的執政成績如何?怎麼評估對台灣的利弊?

答:這不是經濟議題,這是個外交議題。拜登真的重視民主、人權等基本價值,這些川普都不在乎。如果是川普執政,他可能前一天還在感謝台灣,但隔天的發言就大轉向,所以我認為拜登執政可以建立更穩定的美台關係。在更多的面向上,台灣可以和美國分享,這對於長遠的合作非常重要。毫無疑問的,拜登對台灣比川普更好。

就拿阿富汗來看,這個國家原本擁有基本的人權、民主體制,一旦美軍撤離,這些基礎都將改變。再看美國和台灣,台灣是區域內最具有代表性的民主體制,美國不會忽視這層重要性,台灣和阿富汗當然是不一樣的。

拜登的外交基調也是對抗中國,他找來更多同盟國家,美國和日本、歐洲的關係更緊密,這是遠比川普更好的策略。川普對於許多國家都有敵意,不只中國,川普同樣也和日本、歐洲國家對抗,這使得美國面對中國回擊時是孤立的。拜登的策略讓傳統的同盟國再次團結;你看,除了美國,還有別的國家艦艇來到台灣附近海域,例如英國、法國,這是一種宣示性的動作,是過去無法想像的。

▲日本野村總合研究所首席經濟學家辜朝明。(圖/潘重安)

問:最近美國與其盟友、中國與俄羅斯分別舉行大規模軍演,加上阿富汗的變化,此類美國和中國之間的競爭,對台灣帶來什麼改變?

答:這的確帶來巨大的衝擊。過去30年,中國是沿著鄧小平更開放、自由的路線前進,沒有人會注意到台灣,因為中國終究也會變得跟台灣一樣。

然而,中國現在走向相反的方向,導致美國更加重視台灣、印太局勢,因為美國不希望把亞洲影響力拱手讓給中國。也因此,台灣更加安全。

問:你認為美國的基礎建設計畫效益如何?G7的「重建更好世界」(Build Back Better World, B3W)和中國「一帶一路」是競爭關係嗎?雙方的強弱勢各是如何?

答:美國的1兆美元基建計畫,肯定是非常需要的,因為美國國內的基礎建設落後,甚至比不上台灣,真的需要加強,對美國經濟將是大大的加分。

至於G7提出的「重建更好世界」,對於相關國家,可以和中國的「一帶一路」來比較。過去,貧窮國家只能依靠中國,中國提供什麼只好接受;拜登倡議新的基建計畫,提供他們另一個選擇。

兩大陣營的基建計畫來競爭,窮國有選擇的自由,即使他們依然選擇和中國合作,條件也會比原來的更好;如果他們選擇了G7方案,將給西方陣營的產業帶來機會。整體而言,雙方陣營的競爭會對貧窮國家帶來好處。

▲美國總統拜登(右)、日本首相菅義偉(左)都相當重視台海安全。(圖/達志)

台日關係:台灣安全防衛 已成日本重要課題

問:台日關係也更加緊密,未來會有哪些發展?

答:即使在日本,過去他們也和美國一樣,認為總有一天中國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因此不需要擔心戰爭會再來。時至今日,這個夢想終於消失了,中國的軍力日益強大,日本必須要維護自己的安全。

在這種壓力下,日本和台灣的關係更密切,雙方的交流延伸到安全議題,而非像過去只限於經濟。現在,日本已將台灣視為安全上更重要的一環。

如果你翻開日本的報紙,每天、每天(抬高音量強調)都可以看到台灣的新聞,無論是政治、經濟、或者其他版面,這是過去1、2年沒有的事,現在卻發生了,真的,台灣的新聞出現在日本報紙的各個版面!

大約2年以前,台灣新聞大概1週出現1次,但現在是「每天」,表示日本人對台灣多麼有興趣。我想是因為台、日共同面對中國的挑戰,這是很大的變化,當然,這對台灣也是好事。

問:未來台日在產業上的合作會更多嗎?

答:我認為是,雙方的合作不再只是日本提供技術給台灣,這一次,台灣同樣提供技術給日本。日本已經體認到,台灣在某些領域具備技術的優勢,例如台積電在日本投資,將加強雙方的合作,這樣的關係會走得更長久。還有,現在美國人不想從中國買太多東西,但是想從日本和台灣採購,這也是台、日產業合作的理由之一。

中國情勢:失去華爾街 中國處境更加不利

問:中國對於赴美上市企業祭出管制及處罰(從螞蟻金服到滴滴出行),令中資股重挫,美國投資人也受傷,你認為華盛頓、華爾街的中國政策會有變化嗎?

答:華爾街是美國國內和中國關係最緊密的一群人。華盛頓朋友們告訴我,華府並不信任華爾街,因為他們總是站在中國那邊。這個淵源約莫是5年前,中國開放金融市場,讓華爾街有更多機會;還有更多美國人去投資中國,都讓華爾街賺飽。

過去2年,美中關係出現變化,華爾街仍然持續把資金帶到中國。直到這次,中國竟然出手打擊中資赴美IPO(首次公開募資),震撼了華爾街,在他們眼中,這些來美國上市的企業,是中國最有企業家精神、具有創新能力、科技實力的公司,也是帶動中國經濟的成長的主力。當中國政府打擊這些企業後,華爾街才警覺「哦,天啊」,中國經濟的前景可能不再亮麗了。

這樣的情緒在華爾街蔓延,美國對中國的投資可能會減少,影響中國的經濟成長。要知道,華爾街是中國在美國唯一的朋友。失去了華爾街,中國在美國就沒有朋友了,如果我是北京當局,會為此擔心,一定嘗試去修補關係,至少要讓華爾街開心,否則在美國就沒有朋友了。不過,我並不知道中國真正在想什麼?   

問:這就是大家猜不透的,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到底在想什麼?

答:我相信他有理由,也許他認為這些科技企業影響力太大,或者太傾向西方。無論什麼理由,在IPO前後,沒有人希望意外。比如你想要從A點到B點,知道路途艱辛,會先告訴大家好做準備,沒有先講就像這次資本市場的震撼,讓人非常沮喪。

我想中國政府必須學習「預期管理」(expectation management),無論用什麼方法,事前告訴投資人,讓大家有所準備,這次的作法對經濟不是好事。

問:最近習近平講到「第3次所得分配」,以達到「共同致富」,你怎麼看?

答:習近平希望富人支持經濟,這些實際支持中國經濟的民營企業家感覺被剝奪,如果他們覺得留在中國是危險的,想把資金移出中國,而不是留下來投資,中國經濟增速將會大幅減緩。

習近平可能認為,只有少數人有錢,大部分的人民沒有跟上,希望縮小貧富差距。不過,並不是把有錢人拉下來,就能讓窮人富起來。讓窮人生活改善,必須要有更多工作、更好的經濟成長。誰能拉動經濟成長?如果這些有創新能力的企業家繼續經營公司、繼續投資,經濟就能成長。但是政策讓這些人感到十分害怕,反而會想把錢移出中國,造成投資減緩,如果我處在決策的角色,會非常謹慎。

問:你對中國經濟以及產業前景的看法是什麼?

答:政府對於產業的管制,有好有壞,不能武斷地說管制都是不好。例如中國的《反壟斷法》已經上路,短期內企業會被打擊,產業也會抱怨,但是長期,如果產生良性的競爭,這類的反壟斷管制,我認為是好的。不過,包括嚴格限制個資、出口管制等,我認為是有辯論空間的。

而且中國現正面臨「中等收入陷阱」,當人均國民所得超過1萬美元時,經濟成長會停滯,企業離開中國、不利於經濟成長。此時,中國政府必須讓投資環境更有吸引力,才能與蒙古、越南、孟加拉競爭,讓投資留在國內,相關的管制必須有彈性,否則不利經濟成長。

全球總經:通膨只是暫時 縮表將持續1年

問:武漢肺炎疫情至今20個月,全球經濟未來會怎麼樣呢?你同意通膨是暫時的嗎?美國聯準會什麼時候會縮表、升息?

答:現在這麼多變種病毒,我不認為誰可以預測經濟,也許問流行病專家會比經濟學家好。至於通貨膨脹,我同意聯準會的看法,「是暫時的」。

美國的GDP(國內生產毛額)至今已經回到疫情前水準,但工作機會還是減少了570萬個,這種「混合矩陣」造成物價上漲,我認為一旦就業回復,經濟將恢復正常,通膨也將比現在低。

但是,這不代表聯準會目前的政策是對的。在2020年3月實施QE(貨幣量化寬鬆)時,債券大漲、股票崩盤,所有的人都憂慮未來,所以聯準會把利率降到零、每月購債1200億美元,以安撫市場。

現在已經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通膨率在高檔,GDP已經回升至疫前,貨幣供應量大增,我不認為應該持續QE政策,應該開始縮減購債(taper),之後再升息。雖然聯準會還沒有公布縮表進度,這個動作至少要進行1年,升息將是縮表後1年的事。

問:「碳中和」是全球政府和企業的熱門話題,你認為會是推動經濟的動力嗎?商機何在呢?

答:「碳中和」在歐洲、美國都十分受到重視,以應對氣候變遷。如果各國真的重視,就必須對「排碳」課稅,包括原油、汽油等石化相關產品。

據我了解,歐、美已經在討論此事,目前因疫情未公開,一旦疫情結束,應該很快會看到對付氣候變遷的碳稅。相反的,如果遲未課稅,表示政府不夠重視。

為了減碳,除了對原油等產品課稅,歐、美還可能針對排碳不作為的國家,對其進口產品課稅。

比如歐、美認為台灣沒有達到排碳標準,他們可能會對台灣進口的產品課30%的進口稅;中國如果什麼都不做,可能被課50%的進口稅。

我認為碳稅可能會出現,因為已經在討論中,而台灣的石油進口的稅率很低,應該及早面對碳中和,確保不會被課稅影響。

▲台灣應該加強其他產業的競爭力,一旦半導體產業進入景氣循環低谷時,才能維持出口動力。(圖/取自台積電網站)

台灣政經:外交要保持冷靜 產業勿集中半導體

問:拜登繼續圍堵中國科技業以及涉軍企業,並推動供應鏈移轉,台積電將在美國、日本投資。我們應如何看待這些政治決策下的投資行為?

答:政治力量對投資的影響有很多面向,拜登因為中國不走向民主、不是開放社會,就想限制中國的技術能力,壓抑軍事發展,這個基本結構勢必影響日本、南韓、台灣。

站在美國立場,台積電可以做出很重要、很好的晶片,美國當然希望台積電去設廠,日本也一樣。至於台積電的觀點,如果可以從美、日拿到很好的設廠條件,又可藉此分散產能,何樂不為呢?

但是從台灣政府的角度,半導體是出口重要的一環,當然希望台積電留下來,至少把核心的技術留下來,帶來經濟成長動力。當然,關鍵在台灣政府給的條件不能比美國、日本差,也許電、水供應的保證是最重要的。

問:台灣的疫情一度失控,但在美、日捐助疫苗以及全民警戒後,目前控制良好,也優於亞洲國家,每個月的出口數字創新高。請問台灣未來的機會與風險是什麼?

答:我認為台灣出口表現好,是因為大家都需要半導體。不過,台灣政府也不希望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籃子裡。如果在幾年前,半導體景氣不好時,政府就不希望產業如此集中,所以除了半導體,台灣其他的出口產業,是出口能否持續成長的因素。

事實上,現在半導體很好,在下一個景氣循環,台灣就會受傷,所以政府要確定其他產業也能發展好,而非只靠半導體。我認為,台灣的風險和機會都和半導體有關,目前半導體短缺,而台灣剛好專長於此,這是台灣的機會;但是風險也來自於此,因為太集中於半導體,2、3年後,如果產業的供需逆轉,供應量大增後,價格可能會下來,也同會受傷,這就是風險。

如果我是政府,會希望其他產業一樣有競爭力,可以創造出口成長,例如自行車、機械業,即使半導體因景氣循環下來,還有其他產業可以接續出口的動力。

問:過去幾年,你一直給台灣政治、經濟方向上很實用的建議,今年是什麼呢?

答:我剛剛說,不要太集中產業在半導體,台灣在疫情上面控制得很好,日本人說應該要向台灣學習。至於外交,雖然台灣的國際知名度提高,很多國家比以前更友善,但還是應該保持冷靜的態度,蔡總統做得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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