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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公視史詩劇《斯卡羅》讓他暴紅 原著陳耀昌:大家都很「混」,我們同島一命

2021-09-01
作者: 郭瓊俐

▲陳耀昌從醫界跨到文學界的陳耀昌,著作《傀儡花》改編成公視的史詩戲劇《斯卡羅》,叫好又叫座。(圖/陳俊松攝)

見到從醫界跨到文學界的陳耀昌,我很自然地一坐下就敘述了一大串自己家族來歷:「我阿嬤來自高雄湖內的圍仔內,那裡有平埔族聚落,她的眼窩很深…。」像一個有耐心的醫師聽完病患的陳述後,陳耀昌叫我拿下口罩,看了幾秒,做出診斷:「從一個地方可以看出你有西拉雅族血統,不是眼睛,而是你的高顴骨。」讓我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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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財訊》影響深  從專欄寫到歷史大河小說

陳耀昌的歷史小說《傀儡花》改編成公視的史詩戲劇《斯卡羅》,叫好又叫座,在台灣颳起一股原住民尋根風;不只是我,很多人都透過家族墓碑或陳年舊物的蛛絲馬跡,請陳耀昌鑑定這是否代表自己的先祖是原住民。

台大醫學院血液腫瘤科權威、幹細胞研究先鋒,完成台灣首例骨髓移植,還創立了台大法醫研究所,醫界赫赫有名的陳耀昌,2012年出版第一本歷史小說《福爾摩沙三族記》。2014年自醫界退休後創作力更豐盛,先後出版《傀儡花》、《獅頭花》、《苦楝花Bangas》、《島之曦》等多部歷史大河小說,希望補足台灣歷史的空洞。

▲陳耀昌過去在本刊寫了多年的專欄,相當受歡迎。(圖/陳俊松攝)

其中最有名的著作,當然是《斯卡羅》的原著小說《傀儡花》。但一提到《斯卡羅》,原本和藹親切的陳耀昌,卻拉高聲音說:「不要啦,我不喜歡《斯卡羅》,《斯卡羅》不是我的著作,我的著作是《傀儡花》。」但不能否認很多人是看了《斯卡羅》,才知道《傀儡花》這本書。他用台語回答:「好啦好啦!」但又立刻說:「其實我覺得不好啦,這個《斯卡羅》誰都可以談。」

他轉移話題,大談他和《財訊》的深厚關係,原來《財訊》對他的寫作之路有重大影響。

1998年,民進黨籍高雄市議員林滴娟在中國遇害身亡,中國政府只同意林滴娟家屬進入中國,不允許民進黨、海基會或陸委會等具有政黨或官方身分的人前往協助處理。最後陳耀昌以台大法醫學科主任的身分,到中國協助家屬處理此事,返國後,他寫了一份報告給陸委會。《財訊》前副社長曾嬿卿看到這份報告,驚豔陳耀昌的文采,就邀請他寫專欄。

自陳「從大學以後就沒再寫過文章」的陳耀昌,2002年開始在《財訊》寫專欄,討論生技產業,醫療健保政策等議題。他寫醫學和生技等科學性文章,文筆流暢易讀,專欄相當受歡迎,後來集結出版了《生技魅影》一書。

▲陳耀昌在本刊的專欄《島嶼DNA》集結出版,他親切為讀者簽名。(圖/陳俊松攝)

其後,陳耀昌覺得寫生技和健保政策有點「狗吠火車」。那時他已經知道,自己家族在台灣第一代的查某祖是「荷蘭嬤」,便開始透過自己收藏的資料,在專欄裡寫荷蘭與台灣史相關故事,結果大受歡迎。他進一步以自身的研究專長,探討台灣人擁有的南島語族原住民、高加索白人荷蘭種、東亞蒙古種漢人等基因組成,這些專欄文章集結成《島嶼DNA》,出版後成為暢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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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昌強調,他是在《財訊》寫了多年的專欄,才有膽子開始寫小說,「妳可以這樣寫:沒有《財訊》就沒有陳耀昌!」

但陳耀昌寫小說,並不像一些作家刻苦自囚在斗室裡;他每天排滿行程,一週有5個門診,擔任台灣細胞醫療協會理事長,還兼任衛福部各專案小組諮詢委員,開會、演講邀約不斷。「寫小說這種事對我來講,都是有時間再做的。」他說。當初沒有完整構想要寫台灣3部曲嗎?他秒回:「幹麼要構想?我最討厭『規畫』這種事。」那,寫歷史小說之前要做很多田野調查吧?他再秒回:「我不喜歡田野調查這種字眼,尤其是『調查』兩個字,我又不是警察局,要調查什麼?就是想到什麼就四處看,我都把它當旅行,我跟你講,無心插柳才會柳成蔭。」

▲陳耀昌到恆春踏查後,根據荷蘭公主廟(萬應公祠偏殿)內的木船殘骸及地理位置,推論出荷蘭公主應是美國羅妹號船長夫人。(圖/陳耀昌提供)

的確,當初陳耀昌本來要以牡丹社事件為本撰寫《牡丹花》,朋友帶他去屏東各地踏查後,他意外發現恆春的「荷蘭公主廟」,應該是美國商船羅妹號(Rover)的船長夫人。這個重要發現,讓他轉而創作以羅妹號事件開展出來的《傀儡花》。

採訪過程中,陳耀昌一直動來動去而且打斷自己的談話。往往講了一句話後,他立刻說:「你等一下,我找一個東西給你看。」緊接著從手機裡找出檔案或照片,證明他的話有所本;手機資料找不到時,他便站起來衝進辦公室,拿出一本書或一份文獻出來。有來電或訊息,他也立刻接電話或回訊,「我跟你講,我所有訊息都是秒回,我要這樣的效率,才不會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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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一心多用,正是他在醫界獲得多重成就、「由醫轉文」又如此成功的主因。但這樣的一心多用,如何寫出一本又一本厚如磚頭的小說?「我都是清晨4點在寫小說,那時沒有人會打電話或傳訊息給我。」所以你每天4點起床寫小說?「沒有啦,起床先看棒球,看完棒球再寫。」曾在芝加哥進修3年血液學的他,是資深的美國職棒球迷。「別人問我怎麼有時間寫小說,我都說睡少一點就好。」他補充,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睡眠少的基因,但他從小到大都睡很少,「我跟你講,昨天11點多睡覺,今天我兩點多就起床了。」

▲繼《傀儡花》、《獅頭花》之後,2019年陳耀昌舉行《苦楝花》新書發表會,完成台灣歷史小說三部曲。(圖/ 翻攝陳耀昌臉書)

訪談終於進展到他的小說想表達的台灣多元史觀,這時他又岔開回應立委高金素梅的批評:「為了強調登上國際舞台,讓世界看到台灣,就無視原住民族簽了(南岬之盟)和約後,所付出的重大犧牲代價?」他說,高金的話讓他很感慨,因為她又在分好人壞人。他強調,他的書裡沒有好人壞人,「我就是純粹描寫那些人在那段歷史上的想法和作為,我對每一個族群都是公平的。」他表示,過去台灣史觀是漢族中心的史觀,而他的小說是「將父系、母系連在一起」,父系是漢族,母系是南島語族。

講到台灣史觀,他又滑手機找出一張地圖解釋,北邊是俄羅斯的草原文化圈和中國的漢文化圈,南邊是兩三千年就形成的南島語族文化圈,台灣的地理位置在中間。地理的關係也變成文化的淵源,造就了台灣的多元文化。

對於部分學者研究南島語族文化後強調「去漢化」,他極不認同,「對於不承認漢族血統的,我也很不屑。」說了這句重話,他又回頭潤飾,「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很混,我們都同島一命。」他說的「混」是混血,「但我不喜歡從血緣來講,我是希望從制度和價值觀來認同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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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喜歡談《斯卡羅》?禁不住我一再糾纏,他回答:「《斯卡羅》不是我的作品,我怎麼回應?那是編劇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當然不爽改太多,但已經變成生命共同體了。」他忍不住抱怨了幾句,又立刻說,「這個社會裡你要有生命共同體的觀念,不能這個也罵,那個也罵。」或許不想製造對立,他再換一種說法:「我對過程不爽,但對結果肯定,公視每放映兩集之後,有一分鐘半時間讓作者做補充,這是很好的模式。」

其實在「由醫轉文」前,陳耀昌也曾「由醫轉政」,在民進黨內相當活躍,1996年到2000年擔任民進黨不分區國大代表,也擔任過副總統呂秀蓮醫療小組召集人。2006年他參與倒扁的「紅衫軍」運動,後來退出民進黨,成為他自創的「紅黨」黨主席。他也曾獲馬英九前總統推薦為監察委員候選人,但監委人事案未獲立法院通過。這段過去他已不想再提,直接表明「不談政治」。

早年對公共事務的投入,某方面反映出他對這塊土地的熱情與使命感。政治路上的浮沉,促使陳耀昌轉變了航向,反而開出一條既深又廣的文學航道;而且有可能為台灣各自奔騰的族群認同歧異,找到交集匯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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