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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翔文

影評人及自由作家

《郊遊》的多重可能 一部片、一本書、一場展覽

2014-07-30
作者: 塗翔文

蔡明亮的電影,節奏時常是緩慢的;但也往往在不求疾速的演出裡,我們才好像能察覺生活裡的千絲萬縷,洞見時間分秒流逝的殘忍刻痕。
剛落幕的台北電影獎,李康生再度以《郊遊》獲得最佳男主角,也是他繼金馬獎、亞太影展之後,第三度因為這部影片驚人的表演而受到肯定。我記得在頒獎典禮前一週,有友人開玩笑地要我預測一下得獎名單,我半開玩笑但篤定地說:「如果那天最佳男主角獎信封打開念的名字不是李康生,老天就要下紅雨了!」
 
另一位蔡明亮電影裡,出現過最多次的女演員陳湘琪,正巧也以另一部作品《迴光奏鳴曲》得到女主角獎。兩位在我心中根本就等同於「蔡明亮電影」的組合,竟然以這樣奇妙而想不到的形式,再次並肩同台。我從來都以為,每個電影獎的結果絕非真理,它融合了天時、地利、人和的複雜組成,只要換一兩位評審,可能整個結果就會大翻盤。所以即使我個人認為藝術成就最高的《郊遊》,並未如預期得到最佳劇情片獎,卻一點也無損這部電影的成就與歷史定位。
 
電影到展覽 無限遐想
 
《郊遊》是蔡明亮導演的第十部劇情長片,它同時是一本形式獨特的書,也即將成為一場還不知道會以何等面貌問世的美術館展覽。 
 
去年底,我在擔任金馬獎評審時,看了《郊遊》。作為一直以來蔡明亮的觀眾和影迷,那是種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我知道這部作品已從威尼斯影展一路好評如潮,興奮想一窺堂奧的心情自是蠢蠢欲動;但又耳聞這可能會是蔡導的最後一部長片作品,思及至此,竟又有種難以面對的複雜情愫油然而生。
 
這一回,李康生從當年那個在西門町無所事事的《青少年哪吒》,驟然間時光飛快,變成了兩個孩子的爸。他是個在街頭為房產廣告舉牌的臨時工,居食不定,兩個孩子沒事只能在光鮮亮麗的大賣場流連徘徊。英文片名取為《流浪狗》,似是一家三口某種生活狀態的象徵,也是片中確實出現的吉光片羽。片裡充滿著「家」的意象,而且是戲裡、戲外,有形、無形,一種綿密纏繞的湧現。
 
過去李康生、陸奕靜、苗天在蔡明亮電影裡組成的家庭,似乎從《你那邊幾點》裡苗天如幽魂般的結尾,《臉》裡頭母親死去又捨不得離開的情節之後,演變到下一代家庭的延續。而「小康」變成了「父親」,至於實體的家屋,則成了殘破的廢墟,甚至,像是整個扭曲改變了的台北城。
 
蔡明亮的電影,節奏時常是緩慢的;但也往往在不求疾速的演出裡,我們才好像能察覺生活裡的千絲萬縷,洞見時間分秒流逝的殘忍刻痕。李康生的臉寫下滄桑,他的表演更像累積爆發了超過20個年頭的功力,無人能及。就連台北,也從當年《愛情萬歲》裡楊貴媚的哭泣,變成李康生、陳湘琪眼巴巴盯著牆上那幅壁畫的不動聲色。
 
同樣是眼淚,當年的嚎啕大哭與此刻沒有表情的汩汩流下,其間是多少歲月與生命經驗的累積。時間,確實是蔡明亮電影裡無色無味、卻又極其關鍵的元素,就好比水之於人類大地一般,沉默而關鍵。
 
《郊遊》是我自己2013年最難忘的觀影經驗之一。在金馬獎試片室那張比一般戲院還小的銀幕裡,我卻看見了電影被放大到最無限的可能。
 
原本聽說蔡導只想讓這部電影直接進到美術館去映演,我記得在金馬影展開幕的首映會後,即使礙著評審不該與參賽者過度交流的潛規則,我還是忍不住對導演說:「《郊遊》一定得在戲院上映。」之後限量發行的形式,幾乎場場爆滿,卻還是有很多人沒看到這部作品。
 
7月底,蔡導真的做到了他心中所想像的形式,《郊遊》將變成在「MoNTUE北師美術館」舉行的「在美術館郊遊」展覽。我很期待,不只是去重看這部電影,我相信它將會透過另一種展演形式,為影片以及周邊所有可能觸及的素材,撞擊出另一種解讀與觀看的可能。
 
然後,在展覽出現之前,《郊遊》居然又成了一本書。這本厚厚的線裝書,不僅有美麗的劇照與工作照,文字結構的跳躍,也大膽地不按牌理出牌,讓我一讀就放不下手,彷彿又如夢似幻地被扯進了電影裡的世界。
 
繁花似錦中 自開自放
 
這本書的內容出奇。先是蔡明亮自己的手記,篇篇章章似是隨著意識流流走的散文詩,吟讀再三之際,又能與導演的作品風格及《郊遊》本身的影像內容,隱約產生交集。
 
接著是董成瑜原版劇本、接續著蔡明亮重寫劇本的閱讀對照,所謂「改編」和「再創作」的意義,又好像從中看得出另一種微妙的端倪。然後是一篇長長的蔡明亮、李康生的對話紀錄,媒體記者只聚焦於那些蛛絲馬跡的八卦,其實對話裡卻緊密地透露出作為長年共同工作、生活的一對夥伴,他們是如何淬鍊出這20多年來、我們所看見的這一部部經典作品。
 
最後則附上了陳湘琪、楊貴媚的文字,蔡明亮接受國外影人的訪談,以及兩位台灣學者對作者風格與《郊遊》的解析。我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這本「奇書」,但它卻是《郊遊》電影的另一種衍生。適合看電影之前讀,還是看完之後再享用?其實我也無法給答案。
 
 「電影不是說故事的藝術,不是理解的藝術,是一個觀看、欣賞的藝術,這是我的概念。」
 
蔡明亮在書裡的一個訪談中,說出了這段話。我覺得如此實際且一針見血的自述,似乎最能說明他的作品,為何總能在一堆繁花似錦的電影世界裡,自開自放出一種你我難以歸類的品種。就像《郊遊》同時可以是一部片、一本書、一場展覽,任由你恣意俯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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