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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千禧世代的代表歌 為何如此迷茫?馬世芳:從消滅「草莓族」這個詞開始

2021-06-20
作者: 馬世芳

▲馬世芳於大學授課的學生報告,可以管窺千禧年誕生的世代面對自己和未來的心情。(圖/Pexels)

我在台科大開「文藝發展與流行音樂文化」課程,台大、台師大的同學也可以跨校選修。每學期我都會請同學寫一份「最能代表我們這代人的一首歌」期中報告,必須是10年內的作品,樂風、語言不限。這個作業從2012年開始統計,將要滿10年了。

下一代 是為了誰受傷?

前幾年,最多同學青睞的歌曲是滅火器〈島嶼天光〉。這支來自南台灣的龐克樂團也一度壓倒五月天,成為我這班百來位學生歷來最有共鳴的音樂人。這首歌是「太陽花世代」的集體烙印,2014年發表迄今已經7年,現在的大學生當時還在念國中甚至小學,它所召喚的激情,對他們來說已是上一代的故事了。

這個學期,全班同學只有一位選了滅火器的歌(仍是〈島嶼天光〉);有6位選了「好樂團」的兩首歌〈他們說我是沒有用的年輕人〉、〈我們一樣可惜〉;4位同學選了同樣充滿厭世感的「老王樂隊」兩首歌〈我還年輕 我還年輕〉、〈補習班的門口高掛我的黑白照片〉。一舉終結小清新時代的「崩世代」指標樂團「草東沒有派對」得4篇3首〈爛泥〉、〈山海〉、〈我們〉;兼具革命熱血和魯蛇氣質的「無妄合作社」得3篇兩首〈21世紀的破青年〉、〈山頭〉。近年經常出現在榜上的還有蔡依林,先前有〈我呸〉,現在同學幾乎都選〈玫瑰少年〉(本次3篇),作為同志平權、反霸凌的主題曲。至於長青樂團五月天仍有一定影響力,得4篇4首〈盛夏光年〉、〈乾杯〉、〈2012〉、〈成名在望〉。

近年經常出現榜上的還有大馬歌手黃明志和王力宏合唱的〈漂向北方〉(兩篇),許多離鄉背井北上求學的同學在這首歌裡找到自己的身影。黃明志曾在我的專訪中對這樣的回響表示意外,原本他要寫的是「北漂」京城的中國青年,卻在台灣獲得了廣大的共鳴。一位還在台大念書的女孩「楊舒雅」首次出現在名單,她的嘻哈歌詞糅合強烈的現實意識和文學語言,很讓我驚喜,得3篇兩首歌〈一萬匹馬的坍塌〉、〈華康少女體內份子〉。

從2018年公投綁大選前後到現在兩年多,我在這份報告裡讀到的,多半是「在無力和茫然之中,勉力打起精神往前走」。將近10年了,這份報告裡永不退流行的是「草莓族」3個字,表示年輕世代不斷感受到社會對自己的輕蔑、不信任。「反服貿」之後,這樣的頹喪之氣曾經一度扭轉,但為時不長,年輕人很快發現結構性的「相對剝奪感」,並不會因為一兩次選舉就全面扭轉,而你已經不再擁有黑白分明的義憤,便很容易掉進自厭自棄的迷茫。老王樂隊、好樂團、草東沒有派對,還有同樣受歡迎的「顯然樂隊」、「傷心欲絕」、「康士坦的變化球」,他們的歌,都在描寫這樣的狀態。

從他們的報告摘一些句子,可以管窺千禧年誕生的世代面對自己和未來的心情:

「我們這個世代在某種程度都在成長的過程中受了點傷。」

「上一年校園中的同學一個個從頂樓墜落了。頓時校園中彌漫著恐懼的氛圍,深怕下一刻墜落的會是自己。」


「在人才輩出的環境下,不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樣子,故作姿態的表現出信心滿滿的樣子,心裡卻空虛不已,在獨自一人時,陷入深不見底的低潮…好多看似快樂的人,其實都特別脆弱。」

「我認為我們這一世代有著晦暗無比的未來,每個人所遭遇的世界都只會更加的冷酷…欲參透名為自由的景象,就是得停下腳步回望,甚至開始倒退吧。」

這一輩 應該有所改變!

「半推半就的生活,在殘局裡擱淺硬撐。」

「『找不到目標』會是在『做自己』之上更深層的問題…下一個世代面對『空虛感』和『孤獨感』的問題,可能又會比這個時代再更顯著一些。」

「除非你有好的背景能讓你有失敗的本錢,不然我想應該不會有人願意為了跳脫這個體系而賭上一切。」

「我開始懷疑,我至今為止看見的、我至今為止強烈相信的,是不是都是假的。」

但當然,儘管現實並不好過,只要願意,他們仍然看得見出口的光:

「因為日子不好過,所以希望才那麼可貴。」

「只要可以度過這一切且不傷害到他人的方式就是一個好方法。總有一天,我們這世代會讓那些看衰我們的人知道,我們並非他們所想像的那樣。」

還有唯一一位寫〈島嶼天光〉的同學,這是她的報告結尾:「經歷了大人不以為然的挫敗與創傷,我長成現在的樣子,現在,我想當更加勇敢的人。」

羅大佑很久很久以前就唱過的:「我們改變的世界,將是他們的未來。」你我這些大人,其實可以為他們做些事情的。別的不說,是否就從消滅「草莓族」這個該糟的詞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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