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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誰能聽懂40年前的魯蛇把妹名曲?

2021-04-25
作者: 馬世芳

▲文字工作者、廣播人馬世芳 。(圖/取自馬世芳臉書)

因為應邀講演「台灣威權時代禁歌史」,重新發現了一首埋在記憶深處的歌。一眨眼,將近40年了。

那時候我還是小學生,我天天坐校車上下學。開娃娃車的孫伯伯(他有個注定當司機的名字「孫繁運」)是山東老兵,開車戴一副露指手套,每接到一位小朋友就會用大嗓門兒唱名。他見到我,都會極精神地用山東腔唱歌也似地喊:「馬世芳,四四方方的馬!」然後呵呵大笑。

高子洋填詞譜曲 換來判刑管訓

孫伯伯很愛聽歌,口味兼容並蓄:不只鄧麗君、姚蘇蓉、青山、謝雷,也聽鳳飛飛、劉文正、歐陽菲菲、崔苔菁。我們一車小朋友就這麼聽著孫伯伯的錄音帶,度過6年時光。偶爾他的車上會放些在廣播電台和電視台都不會聽到的歌,比方有首旋律很怪的歌唱著我們都聽不懂的「那魯灣啊依呀西呀那嘛仙」,還有一天聽到這樣的歌:

你可以戲弄我,也可以呀不理我

就算你不再愛我,見面也該說哈囉

你也可以欺騙我,也可以呀利用我

就算你不再愛我,見面也該說哈囉

後來好一陣子我們幾個小朋友沒事都會唱一句「見面也該說哈囉」,然後笑成一團。這首歌「碰答答、碰答答」的節奏,很有山地歌的感覺,聽過就忘不掉。但我得到很多很多年之後,才知道它的原唱和原作者,以及背後辛酸曲折的故事。

這首歌叫〈可憐的落魄人〉,詞曲作者是卑南族人高子洋。這首歌在部落傳唱很廣,同是卑南族人的歌手陳明仁,原本在台北西餐廳駐唱,回鄉聽到年輕人都在唱這首歌,便把它加進自己在台北駐唱的曲目。1981年他在自己的專輯收錄這首歌,一炮而紅,據當時媒體報導,錄音帶賣了超過70萬卷。若把夜市盜版加進去,總銷量絕對超過百萬。我小時候聽到的,就是陳明仁的原唱。

根據當年洋洋灑灑的「歌曲查禁標準」,這首歌一口氣觸犯了「詞意頹喪」、「意境晦淫」、「曲調狂盪」、「文詞粗鄙」的禁令,當然沒通過新聞局廣電處審查,不許在媒體播放演唱,只能地下流傳─那年頭,流行歌的「地上」和「地下」,場景往往大不相同。不能在廣播、電視、電影播放的歌,自會在民間找到遍地開花的一片天地。1980年代好幾首銷量百萬的經典名曲,像沈文程〈心事誰人知〉、陳小雲〈舞女〉,都上了禁播榜,卻也早已成為台灣人集體意識的一部分,歌詞甚至屢被政商界頭臉人物引以自譬。所謂禁播令,搞不好反而助長了它們地下傳唱的聲勢。

早在1973年,高子洋當兵時邀集親友成立「愛心互助會」,每人每月捐100元,幫助有需要的族人。他在自助會章程收錄了3首歌,包括傳唱極廣的〈我們都是一家人〉:「你的家鄉在那魯灣,我的家鄉在那魯灣,從前的時候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沒想到這首歌害他被有關當局懷疑「違反禁令組織集會結社」,警總把他押到祕密地點關押審訊幾十天,最後雖然無罪開釋,卻成了遭監視的「列管分子」。退伍後,他又因這條「前科」被管區警察羅織罪名變成「地方首惡」,判了2年10個月徒刑,從岩灣監獄輾轉送去蘭嶼勞動管訓。等他刑滿回家,才知道老母病逝、弟弟失學、女友遠嫁─這一切,只因為他辦了互助會,寫了幾首歌。

戲謔歪歌的背後 藏著原民悲哀

〈我們都是一家人〉在部落傳唱開來,又被大學生帶到了「救國團」活動,成為大家耳熟能詳的團康歌曲,沒有人知道原作者在蘭嶼的烈日戴著腳鐐做苦工,並因為這首歌落得家破人亡。高子洋出獄後繼續寫歌,很多都由陳明仁錄製唱片,那些混合日語、台語、族語的歌,常常唱到都市原住民流浪思鄉的故事,幾乎都被廣電處貼上「頹廢、消極、低俗」的標籤,一律禁播。

高子洋持續創作,累積寫了300多首歌。他早年的作品屢被盜用、轉賣,也無力興訟爭取版稅,到了「後解嚴」時代,他索性自己錄CD,自產自銷,出了幾張DIY專輯,知音有限。直到現在,唱過他的歌的人很多,知道他名字的人卻依舊寥寥。

〈可憐落魄人〉的原唱陳明仁,後來投身原住民運動,和陳主惠、雲力思、莫那能等原運先驅一起成立「飛魚雲豹音樂工團」,錄製了許多厲害作品。普通聽眾更熟悉的,則或許是他和泰雅族歌手吳廷宏等人合組,曾經拿下金曲獎最佳重唱組合的「北原山貓」。

過去這些年,陳明仁無數次演唱〈可憐的落魄人〉,有人問他為什麼年輕時候會唱這麼「流氣」的歌?他正色道:我再唱一次,請大家仔細聽,在心裡把歌詞的「你」換成「政府」,「我」換成「原住民」試試看:

每一次我見到了你,你總是斜眼看看我呀瞪一眼

到底我是個落魄的人,請你可憐呀心上人

喔伊喲,呼伊呀⋯

唱罷,全場愀然。一首乍看無厘頭的歪歌,竟然當場變成了悲傷的抗議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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