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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紀前的素人畫家 總算走進台灣美術史!請給洪通一個家

2021-04-03
作者: 簡秀枝

▲洪通的幼子洪世保與妻子郭秀霞,兩人秉承父志,守護遺作,但也對畫作的存藏與修復,憂心忡忡。(圖/簡秀枝提供)

就在「海外存珍─順天美術館藏品歸鄉展」當中,赫然發現一幅洪通創作於1974年的《金聰船》。文化部口口聲聲稱,該展是重建台灣藝術史計畫中,台灣美術史的重要拼圖之一。這個推論,表示洪通是藝術家,表示洪通(1920至1987年)已經被推進台灣美術史?!

素人加塗鴉,算不算藝術家?這個問題,困擾了台灣半個多世紀,更讓無師自通,喜歡塗鴉的洪通,生前地位妾身未明,被當作鄉土運動工具,勉強躋身在素人畫家之列。就在洪通百歲冥誕的此時此刻,洪通幼子洪世保,走過護畫驚惶,怯生生地說:可以給洪通正名,給洪通一個藝術家的「家」嗎?

台南土地滋養的藝術家 一生有三不,富貴浮雲等閒看

日前,透過關係聯絡,來到洪世保位於台南永康的家。這是在洪通過世後,洪世保為避免外界干擾,搬遷無數次後的家;客廳只有一幅洪通翹起二郎腿的人物油畫,其他看不出半點洪通的遺跡。1970年代,洪通在媒體的吹捧下一夕暴紅,求見約訪索畫爾虞我詐,不一而足;沒念過書的洪通,無法應付那種場面。洪通過世後,打著洪通族親的壓力湧現,洪世保感慨地說,他們把洪通大體,連同箱裝畫作連夜搬離,冷暖際遇點滴在心頭。

▲1970年代,台灣鄉土運動風起雲湧,洪通因緣際會成為時代寵兒,但隨後也受到長期冷落。(圖/取自網路)
   
1970年當年50歲的洪通,告訴妻小要全心畫畫,開始投入創作;1972年被無意中發現,首度露臉。迄今半個世紀,時間果然證明許多事:洪通是活生生從台南土地長出來的藝術家,有血有肉,有情有義。洪通的出現,證明藝術家可以是自然天成、無師自通的。

從1970年到1987年,他斜靠座椅,叼著菸,一生投入創作的17年間,留下300多幅作品,除了極少量餽贈(含被勒索),以及低價讓售一小批作品之外,悉數保留在家屬手上。早期讓售的部分作品,輾轉進入藝術市場,透過拍賣與私下交易,被收藏家零星收藏。

洪通生前有「三不」:一是不賣畫,人窮志不窮,力求作品不離散;二是不畫耳朵,就是不想聽閒言,把三姑六婆的滔滔不絕意見,擋在門外;三是不接受別人設計、供應的房舍,因為提出這樣主張,都是大財團,或建設公司。通常一旦接受房舍的好處,很容易因為寄人籬下,而使作品順理成章落入別人手中。

從一夕暴紅到曇花一現 民粹造神,古意人崛起南鯤鯓

距離洪通過世,已經33年,洪通3男2女的子嗣中,洪通長子洪彥、次子洪義和、長女洪立,都已相繼過世,只剩下幼子洪世保與幼女洪秀月。他們兩人不但秉承父志,絕不動賣畫牟利的念頭,寧可不斷搬家,躲人耳目,也要守護遺作。然而,躲閃搬家過日子,雖然沒有讓洪通300多幅遺作離散,但陳年畫作的存藏與修復,遠遠不是他們經濟能力所能負擔。對於洪通畫作的守護,他們憂心忡忡。

▲2020年是洪通百歲冥誕,台南市立美術館目前正舉辦「再現傳奇─洪通百歲紀念展」。(圖/台南市美術館提供)

由於台灣的特殊際遇,在早年的國際征戰之中,跌跌撞撞,百般坎坷,於是有過一段鄉土運動的年代。話說1970年代,台灣退出聯合國,一連串的國際橫逆與外交挫敗,接踵而至,不少志士挺身而出,反省過度西化現象,重塑本土文化認同,肯定自我存在價值,遂成為當年風起雲湧的在地特色。

其中,台灣鄉土運動從文學的覺醒開始,席捲到美術與音樂領域。鄉土召喚,把「回歸鄉土、認同台灣」喊得震天價響;在那樣的熱潮帶動下,長期以凝視、關懷或投身地方的視覺藝術界,展開全面台灣美術鄉土探索。畫家們不斷把耕牛、犁械、打榖場、茅草屋⋯搬入畫作,其中素人藝術家崛起,成為全島瘋狂的大事。

在當時引發最多辯論的,就是素人畫家洪通與雕刻家朱銘,兩人舉辦的展覽時間都在3月,幾乎重疊,而展覽地點也都在台北市南海路上,一街之遙就是當時的美國新聞處與國立歷史博物館。時間與地點相近,又同屬民間的藝術家,各界以「鄉土傳奇人物」並列討論,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中,引來看展排隊人潮,據說兩週展覽,光洪通看展人次就達20萬。

無師自通並非怪力亂神 繪筆藏情,畫作顯現真實台灣

朱銘的創作,隨著他的太極系列問世,逐漸擺脫狹隘的台灣鄉土地域性,重新回歸與接軌國際當代藝術的浩瀚汪洋;在60年來創作不停歇的信念下,從《鄉土系列》、《太極系列》到《人間系列》,經典作品推陳出新。20世紀尾聲,「朱銘美術館」在新北市金山成立,持續呈現了他的豐富與多樣性,同時一夕暴紅的洪通,則命運多舛。一介單純喜歡作畫塗抹的素人,在意識形態的鄉土藝術、造神運動下,硬是被套上愛國民粹,在經過接近半個世紀的冷卻與沉澱之後,備顯荒謬。

▲洪通家人保存的300多幅遺作,急迫需要一座可以存放、修復、研究、出版與推廣的場所。(圖/取自網路)

1970年代的南鯤鯓土瘠民貧,洪通放棄打工賺錢,只靠太太劉來豫廟前賣香油掙錢,資助他創作,生活的拮据不在話下;因此,畫畫的材料,只能選擇最便宜、最粗劣的,而顏料經常是他採集鄉間花草,搗磨調製。這種土法煉鋼而成的顏料,別樹一幟,成為洪通畫作無人能替代的絕活與特色。

洪家原本就蟄伏在社會底層,曇花式的聲名鵲起,讓沒有念過書,也沒有太多人際經驗的洪通,更加退縮自閉,寢食難安。隨知名度暴起,洪通彷彿被當馬戲團的猴子耍,隨之而來的索畫、詐畫,甚至組織洪通代言團,掌握對外文宣,這些完全不是洪通和他的家人所能應付與忍受的。

視畫作為子嗣的洪通,簡單的信念是,一家人再窮苦也要相依為命,同住在一起;而畫作跟人一樣,既然都生發自他的手裡,就不應該被出售離散。所以洪通有名了,但他惜畫如金,他的貧困潦倒,並沒有改變。

▲台南北門區鯤江里的洪通故居,早已無存,只剩下一塊牌碑;後人學樣,複刻洪通畫作用於吸引遊客。(圖/取自取自台南旅遊網)

洪世保強調,洪通沒有念書是事實,但他很正常,就是喜歡畫畫,只是沒有進入藝術學院,是很愛塗鴉的窮人。他做過乩童,但不是怪力亂神,更不是瘋子,請還給洪通一個正常面貌與定位。

洪通是素人,素人是不是畫家?素人畫家是不是該列入台灣美術史?仁智互見。其實,天賦異稟的洪通,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在他心中只想做一件事,叫畫畫,或是說想完成一件畫畫的事。一股無形力量,在背後不斷地推動著他前進,在作品中,能看到很真實的台灣,其中包括不必言說的真摯感情,與濃醇厚實的在地鄉情,既不做作,也沒個人企圖,沒受任何外來文化的汙染與影響,更看不到別人抄襲模仿的影子,只有他內心的真實世界,表現出藝術的真正本質,如同古代洞畫的純粹。他的作品,是很值得後人深思與反省。

對一生掙扎在貧困窮迫的洪通來說,「家」的含意,不只是讓導遊帶著觀光客,到台南北門區鯤江里的新厝仔,編織所謂「南鯤鯓鄉野傳奇」,看洪通故居社區園區。南鯤鯓代天府的香火依舊鼎盛,但洪通真正故居早已無存,繼之而立的是後人學樣,復刻於牆的臨時建築,畫面有形無魂,低俗拙劣。真正洪通住過的地方,只剩下一塊牌碑,令人心生不忍。

複刻故居其實有形無魂 當年洪通家何在?殘破一塊碑

紀念過世33年的洪通,不是讓世人繼續把他的餘魂當猴子耍,讓觀光客前去打卡拍照,而是具備真正敬意與專業的功能性美術館。洪世保說,他只是小康的上班人家,幾十年如一日,守護畫作,只能做最基本的養護,沒有多餘能力,做專業檢驗與修復。尤其,當年洪通經常撿拾雞母珠,黏貼在畫布上,長年保存條件不佳,情況堪慮。▲台南北門區鯤江里的洪通故居,早已無存,只剩下一塊牌碑;後人學樣,複刻洪通畫作用於吸引遊客。(圖/取自取自台南旅遊網)

洪通人走畫留,藝術無價,現在他需要一個家,是一座可以安頓洪通靈魂,並對遺作發揮庇護功能,包括遺作的存放、修復、研究、出版與推廣。

2020年是洪通百歲冥誕,台南市立美術館舉辦「再現傳奇─洪通百歲紀念展」,作品主要從洪世保手上借出,再度喚起外界對洪通的遙遠記憶。台南慶祝府城建城四百年在即,當問及黃偉哲市長,可否考慮成立洪通美術館?黃偉哲不置可否,只說「你們以為呢?!」彷彿他也有難言之隱。

熟悉內情的人士直說,成立洪通美術館可能性很小,前一陣子台南市文化局曾考慮過成立洪通文化園區,但沒談成,問題卡在洪通小兒子洪世保。面對記者採訪,洪世保無奈地說,外界拿洪通作文章,向公部門要預算,結果做出來都與他們事前承諾的完全不一樣。大家都在玩空手道遊戲,動的腦筋就只是家屬手中這批遺作,信任基礎蕩然無存。

百歲冥誕展覽開啟新頁 建城400年,美術館映襯府城

台南即將在2024年歡慶建城400周年,台南市政府特別成立紀念活動籌備委員會,由市長黃偉哲領軍。從熱蘭遮城與大員市鎮的調查研究、教育推廣計畫,考古發掘,民情探訪,如火如荼;上路中的還有赤崁樓「曙光再現計畫」、嘉南大圳「烏山頭水庫暨嘉南大圳再造歷史現場中長程計畫」等等。黃偉哲市長及團隊企圖把400年來台南的重要歷史進程,藉府城大慶徹底爬梳呈現,令人振奮。

然而,洪通是台南府城的海港魚塭與鹽田土地,加上南鯤鯓代天府道地廟宇文化,共同孕育而成的塗鴉藝術家,最具在地鄉土味。如果有一座洪通美術館,就長遠來看,在多元拼盤的台南府城400年建城大戲中參上一腳,益發呈現台南府城文化的豐富與多樣性。就近的來看,也是及時之雨,洪通創作接近半世紀,作品整理與修護勢在必行;讓洪通百歲冥誕大展之後,能持續獲得研究、推廣,才是真正珍惜藝術瑰寶的弘揚之道。

我們常說,硬體建設讓城市宏大,而軟體文化的開枝散葉,必然會讓城市變得更有溫度,更加偉大,也更獨一無二。然而,幕起幕落之後,依舊蒼涼,在完全沒有互信基礎可言的情況下,興建洪通美術館還是迢迢路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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