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趨勢 > 理財投資

吳念真

知名導演

吳念真:誓言

2010-02-03
作者: 吳念真

如果法律完備、政風制度嚴密的話,公務員誓詞的存在或者大官上任的宣誓,其實只是一種表態行為和表演儀式,但如果這些行為和儀式是有必要的話,那誓詞就讓他們自己寫,說不定還真能從其中讀出他們的大抱負和真感情。

你相信不相信誓言?

 

這樣問好像有點籠統,因為你可能會反問我說:誰的誓言?競選中的政治人物?經常夜歸的丈夫?犯錯的小孩?戀愛中的男女?抑或是結婚典禮裡的新郎新娘?

如果我們殘忍一點,把問題改成這樣:你敢發誓你信守過所有你曾經發過的誓嗎?

給你十分鐘,捫心自問。

如果你敢,那你有福了,上帝旁邊給聖人的位子已經虛懸很久了。

有個朋友的故事,他說有一天老婆問他說:你敢發誓除了我之外,你對其他女人都不動心嗎?他說他的回答是:那妳敢發誓全天下的男人妳只希望我「一個人」對妳動心嗎?

他說他老婆想了一下,笑了,回答是:「你好賤!」

算他誠實聰明,太太也明理豁達;想想看,如果兩個人的回答都是「yes」的話,那將是多可怕的一場經濟危機?

男人不對其他女人動心,全世界的AV產業、色情網站產業、八大行業……率先倒閉;女人只希望一個男人對她有興趣,那後果更不堪設想,服裝業、化妝品業、美容業全部不用玩,偶像明星搞不好都得排隊領失業救濟金。

上班倫理需要誓詞嗎?

誓言的效力既然大多數人存疑,歷史和時間也都證明那通常只是一種對聆聽者短暫有效的安慰劑,對發誓者幾乎是毫無約束力的表態行為,不過好像還真的有人玩得挺起勁,不但要發誓的人照著既定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唸,最近甚至還發獎金徵求更完備、更有安慰效果的內容。

八卦嗎?不,挺正經的,是最近一條新聞,雖然不是很起眼。

新聞的內容是這樣的,說公務員上任的時候依規定要簽署一份誓詞,民國七十六年的時候改過一次,全文是:「余誓以至誠,奉行憲法、恪遵政府法令,忠心努力,切實執行職務,不營私舞弊,不接收賄賂,如違誓言,願受最嚴厲處分,謹誓」;而最近大概覺得這個誓詞太八股了,所以行政院舉辦甄選,結果三位入選者作品的內容包括「忠貞愛國,勇於任事」「恪遵職責,不營私舞弊,不推諉塞責」「創新思維,增進行政效能」……。

看到這條新聞的第一個反應是:當公務員還真是挺「公務」的,竟然要簽這種看似莊嚴其實完全抽象的東西,私人企業不須誓詞,但每個上班族任誰也不會不明白「既然來了我就好好幹,替公司多賺一點利潤、多省一點成本,幹得好,加薪升級,幹不好,打包走路!」這種清楚實際的上班倫理。

第二個反應是:這誓詞有點沒邏輯,「……不營私舞弊,不接受賄賂,如違誓言,願受最嚴厲處分」,營私舞弊、接受賄賂一旦被逮到不就馬上移送法辦?還有什麼「願不願意接受嚴厲處分」討價還價的空間?

第三個反應是:這誓詞實在夠八股,的確要改,但是,甄選半天還發了獎金,結果選出來的「作品」有不八股一點嗎?好像也沒有。

不過如果同時衡量當初的「動機」和最後的「結果」的話,倒也充分彰顯了公務人員的心態和難處——套一句台灣話叫「捏怕死,放怕飛」,華爾滋雖然改成blues,結果一樣原地踏步。

忽然想起三十幾年前在金門當兵的時候,有一次進入緊急戰備狀態,每個兵都被要求寫遺書,上級發下來以「余如不幸為國犧牲……」為開頭的統一格式要我們簽名了事,輔導長卻發神經要我們每個人自己寫一份,他的理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愛的人、最想交代的事,「遺書如果都一樣的話,我們的國文課本就沒有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這一課了!」

自己的誓詞自己寫

戰備結束後,輔導長沒事就會拿一份遺書出來唸給大家聽,老實說,文字能力再爛的兵寫的遺書,我們也都聽得出那種真誠的態度和感情。

我的意思是,如果法律完備、政風制度嚴密的話,公務員誓詞的存在或者大官上任的宣誓,其實真的只是一種表態行為和表演儀式,但如果這些行為和儀式是有必要的話,那我倒建議何妨學學三十年前的那位輔導長,公務員的誓詞就讓他們自己寫,說不定我們還真能從其中讀出他們的大抱負和真感情。

這輩子的確當過幾年基層的公務員,不過要不是看到這個新聞,我還不知道曾經簽過那樣的誓詞,想想當年要是允許自己寫誓詞的話,或許我會這樣寫:

我,吳念真,擔任XX醫院住院室的批價員,雖然這個工作我不會做很久,大概大學畢業之後就會走,但是,我還是會認真把這份工作做好,因為我的工作牽涉到病人的權益和醫院的成本,算錯的話對雙方都不好。

我會對病人和家屬很客氣,因為我知道生病的人和家屬心情都不好,何況這是慢性病,住院和吃藥的時間長得不得了。

我絕不收病人送的禮物,除非像那一次南方澳的歐巴桑提來的兩條鰹魚,不收她一直哭,而且沒冰,要她拿回去也會爛掉,所以我拿去廚房讓大家共享。

我一定準時上班,雖然下班時間常常因為結帳拖很晚。

我跟家屬或病人的說明一定讓他們聽得懂,寫給他們的公文一定很白話。

至於憲法…跟我的工作無關,不懂也罷。

謹誓。
 

相關文章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