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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

知名導演

吳念真:最貴的新娘?

2009-12-24
作者: 吳念真

一個礦工一輩子到底挖出多少黃金?如果加上他的生命……除一除……那一兩黃金該值多少錢?

好像又進入結婚旺季了,因為一連幾個星期都有喜酒喝。
幾天前太太打開一張剛收到的喜帖看了看忽然說:「啊,這個新娘比我貴多了」,「怎麼說?」「你不知道黃金現在一兩四萬多元哦?」
我真的不知道。不過我倒記得二十八年前這個月的黃金價格是三萬五千多元,為什麼記得?因為我正準備娶老婆,爸媽陪我去買必要的金飾的時候,銀樓老闆跟他們說:「哇,你們娶了一個最貴的新娘哦!」

 

一個最貴的新娘!

那是那幾年金價最高的時候。記得我爸還說:「挖了一輩子金礦,沒想到娶媳婦黃金還要跟人家買!」
這話想起來淒涼,因為那時候九份一帶的黃金礦脈早已枯竭,父親和他那一群礦工朋友早已紛紛改行,有的到城市打零工、賣菜、或者乾脆退休帶孫子讓兒女養,我父親則轉業為煤礦工人,這些人之前如果還累積一些黃金的話,大概也早已花光光。
黃金,對生長在礦區的我來說從來不是飾品,更不是保值的標的物,而是直接的食物、衣服、醫生禮和註冊費,這要從那裡出身的人才懂。
小時候沒零用錢,小孩子找錢的唯一方法,就是下課後帶著小鐵鎚跑到廢石堆,等礦車從礦坑裡運出廢礦石,然後爭先恐後的撲上去,在裡頭尋找可能含帶黃金的礦石。
這種事需要眼力更需要運氣,記得有一次一個小小孩爭不過大孩子,被一腳踹落石堆底,他一邊哭一邊掏雞雞小便,尿尿噴掉一塊石頭上的汙泥之後,他看到石頭的縫隙上竟然有細細的一道黃金,他用鐵鎚用力敲開,沒想到裂開的石頭兩側都「長滿」了黃金!
黃金不是這樣就能賣,還得拿回去把有「長」金子那部分的石頭敲下來,加水用鐵鎚搥成砂,然後放水銀下去「咬」;抓都抓不住的水銀咬住黃金後變成像一坨銀色的麵團,然後放進細紗布用力擠,多餘的水銀被濾掉,把裡頭那顆銀色的、外表有點粗糙的固體拿出來,用噴燈燒到赤紅,讓水銀揮發,等它冷了,變成一顆黃橙橙的小圓球時就可以拿去賣了。
小小孩光那回聽說就弄到了一兩多!怎麼知道?因為他才四年級,一時太多錢不會花,跑去九份街上買了全套四郎、真平,還去麵店切了半個豬肝當零食,沿路吃回家,結果半路肚子痛,躺在路邊哇哇叫,最後被下班的礦工背到醫院去急診。
結果呢?剩下的錢全部被爸媽沒收,外加一頓皮肉痛,唯一得利的是我們,四郎、真平的漫畫看了好久。
有錢不會花的也不一定光是小孩,有小孩的大人也可能一樣傻。
記得結婚之後金價就一路跌,小孩周歲過不久,好像已經跌到兩萬元出頭。之前就說過,我們夫妻都沒有理財概念,家裡唯一存錢的方式就是銀行活儲。有一天太太忽然很興奮地跟我說:「我們的存款我算過,可以買一斤黃金耶!我沒有看過一斤的黃金長什麼樣,我們去買來看看好不好?而且說不定以後會漲價,那我們就可以早點買房子!」
忽然想起一句話——「聽某嘴,大富貴」,何況自己也好奇,於是第二天還真的去提錢,抱著小孩到北市博愛路一家挺有名的銀樓去買黃金。
我永遠記得店員聽到我們要買一斤黃金時那種中風似的表情:「你是說……十六兩?」「不然你們是算盎司啊?」「不是啦,黃金……通常只有工業用才有人這樣買啦!」

一斤黃金長什麼樣!

隨後是漫長的「財務管理」課,他的意思是,一斤當然可以買,不過買了放家裡太危險,那就要在銀行租個保險箱,如果是這樣,那不如拿錢買「黃金存摺」,就等於把一斤的黃金放在他們那裡,這樣還可以跟著金價漲跌隨時買進賣出什麼的。
一個小時過後,太太原本興奮的表情已經被那些複雜的說明搞到雲消霧散,最後我聽見她說:「算了,好複雜,聽不懂,不過你可不可以讓我看看一斤的黃金長什麼樣?」
店員大概被她的傻勁給搞煩了,只好無奈地拿出一塊長方形的金塊放在我們面前,說:「看吧,這個……一斤。」
老實說,我跟太太都有點失望,因為它沒有我們想像中的大,它的價值感和拿在手裡的重量感,好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落差。
不過為了不讓店員覺得做白工,而且包包裡也有從銀行提出來的錢,最後我們意思意思買了一個瑞士銀行發行的、上頭有觀世音菩薩圖像的純金小金牌,記得好像是五千多塊。
太太給小金牌穿了一條紅線,讓我掛在脖子上保平安,一直掛到一九九○年。
那年夏天,一個颱風的夜晚,罹患矽肺多年的父親從醫院四樓的加護病房開窗跳下。
當我在急診室強忍情緒在他耳邊念著佛號時,我太太跟我說:「把金牌讓爸爸握著吧,讓觀世音菩薩帶引他去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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