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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銅像怎麼不見了?馬世芳:台灣大學裡的蔣公不是被拆走的

2021-03-20
作者: 馬世芳

▲《天橋上的魔術師》劇中場景。(圖/取自天橋上的魔術師 公視影集 臉書)

電視劇《天橋上的魔術師》片頭用了羅大佑的《之乎者也》(1982年)當主題曲,配上一系列幾10年前的老照片,許多是攝影記者蔡明德先生所攝,非常生猛。其中一張照片,中央一尊蔣公銅像,戴著一頂尖尖的「世界偉人」高帽子,四周擠滿了圍觀的年輕人,還有人爬上鷹架在銅像旁邊高舉右手比V,前景另有3頂高帽,分別寫著「民主革命家」、「深刻的哲學家」、「看魚哲學家」,還有一個插滿了香的金爐,香火很旺。

它是在台大學生活動中心拍的,時間是1989年。記憶會騙人,這張照片我看過無數次,一直以為我也在現場。日期一核對,發現當時我還是高三生,正準備大學聯考呢。

那是「後解嚴」時期許許多多學生造反行動劇其中一齣,帶頭的就是台大學生會─那一年,台大學生會首次開放普選,當選會長是「改革派」的羅文嘉。那些年,台大學生會長選舉例由「改革派」和「國民黨」對決,雙方互有勝負,大抵還是「改革派」略占上風。

其實台大的學運已經轟轟烈烈搞了好一陣子,1986年,校園刊物《大學新聞》被勒令停刊、社長和幹部記過處分,引爆轟動一時的「自由之愛」運動,倡議校園民主、學術自由、言論自由。這些事情,高中的我們也知道;學長常常帶著他們編的地下刊物,回來「教育」我們這些小學弟,那些刊物上密密麻麻仰之彌高的論述和宣言讀得一知半解,卻不妨礙我們對浪漫造反的大學生涯生出無窮憧憬。

戴高帽的他!電視劇喚起往事

等到我上台大,社團禁令開放,審稿制度廢除,大家都把校園當成革命的實驗場。串聯組織讀書會、編刊物、寫宣言、搞抗爭,鬧熱滾滾。活動中心人潮聚集,地利之便,那尊銅像便時不時被當成惡搞對象。「替銅像戴高帽」貌似歡樂,參與者卻頂著校規嚴懲的風險。羅文嘉回憶後來他和另一位同學被移送懲戒,冠以「侮辱蔣公銅像」的罪名,差點兒退學。

那年頭,活動中心進門左手邊,有個淺淺的水池養著鯉魚,旁邊還有個大水族箱,例由釣魚社團「䲜䲜社」照顧(這個社團很有名,所以大家都知道4個魚的『䲜』字要唸成)。那池子,大家就叫它「䲜䲜池」了。池子上方是挑高的天花板,二樓欄杆圍成ㄇ字形,像個天井。蔣公銅像就立在那兒,拿頂帽子,臨著「䲜䲜池」,正好一幅「偉人看魚」的景。

如今你去台大學生活動中心,「䲜䲜池」早就填掉,銅像也不在了─台大是極少數早在1990年代就沒有了蔣公銅像的學校。當然,並不是校方主動拆的─台大校方在「校園空間轉型正義」這件事情上,保守退縮一以貫之;別說1990年代,直到現在,他們遇到這類事,也還是同樣保守的。你看1981年「陳文成事件」舊址設紀念碑的提案,整整爭取10年,歷經3任校長,才終於有了「陳文成紀念廣場」。啟用那天,臨時設的碑上原本寫了「紀念一位堅決抵抗國家暴力的勇者」,可是校方不同意「國家暴力」4個字,快手快腳把它拆了。數學系學長陳文成地下有知,也會對母校苦笑吧。

偉人仆街!是童軍社闖的禍

拆掉那尊銅像的,是童軍社。大概是1994年,那時我已經畢業,聽學弟轉述,台大童軍社羅浮群聚會結束,大家起鬨要跟銅像合影,一群人七手八腳爬到銅像身上(童軍社個個身手矯健)。銅像底座原是木箱外面蓋上大理石板,年久腐蝕,不堪重負,竟然當場坍倒,偉人就這樣「仆街」了。據當時在場的同學回憶:那個「銅像」原來並非銅製,而是質輕中空的玻璃纖維之類材料,兩個人就抬得動,倒下來沒有壓傷人。

闖了禍的同學乖乖去自首,想說大家湊一湊修繕費用,萬一要記過也只好認了。沒想到,校方大概覺得這尊銅像裝回去不但費事,還會繼續被學運分子惡搞,永無寧日,乾脆放到地下室藏起來了。

如此一放經年,直到有一次學校清理倉庫,那尊蒙灰的銅像才被抬上搬家公司卡車載走,不知所終,或許搬去了慈湖的「紀念雕塑公園」?那兒集合了300多尊有老有少或坐或站造形各異排成陣列的蔣公銅像,都是解嚴後各地機關學校拆掉回收,堪稱最詭異突梯的威權時代見證。

所以是台大童軍社羅浮群,無意中完成了一部分的校園空間轉型正義。當年爬在鷹架上的周克任學長回憶說:他們當時並不主張拆銅像,「因為那是多棒的行動劇活道具呀!」的確,看看那些還留在原地的銅像,屢被潑漆、毀容、斷頭、支解、掛標語,甚至被惡搞各種cosplay造形。彰化萬來國小為了「保護」銅像,曾經把蔣公「關鐵籠」,政大的蔣公騎馬像曾被鋸斷馬腿,修繕之後裝了一圈玻璃護欄把偉人圍在裡面,也是奇觀。

我猜,台大那尊銅像若亦有知,該會慶幸當年那一「仆」,讓它躲過了後來的劫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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