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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

知名導演

吳念真:旅行之所以必要

2009-11-12
作者: 吳念真

旅行很累,卻也必要;跳脫習慣的環境、視野,或許會讓自己覺得渺小,甚至自慚形穢,但至少學會謙卑。會讓你覺得處處高人一等的旅行不是旅行,那只是讓你快感短暫但空虛愈甚的春夢一場。

朋友大概受不了我長期陷在工作壓力下的一張臭臉吧,幾個月前硬要助理幫我在十月初留下空檔,要帶我去西班牙「頹廢」一番。

 

想到那麼長的飛行時間,行囊裡當然多塞了幾本書,巧合的是,其中兩本講的都是這一甲子以來個人或群體在政權轉換的過程中,動盪的生命經驗回顧和喟嘆。

香港轉機的時候走過書店,忍不住又買了一套上下兩冊都厚得有如磚頭的書,內容則記錄了六○年代中國的大饑荒。

沒想到來回兩趟各十一小時的航程,加上從馬德里一路到巴塞隆納十二天的旅途中,竟然讀完了前兩本以及一本大饑荒。老實說,這真是一次奇特的閱讀經驗。

白天,在燦爛陽光和近乎透明的藍天下,走過融合羅馬、回教和天主教文化的城市與世界級的文化遺產,中餐、晚餐吃的是挺合我們口味的西班牙大餐、海鮮或者Tapas,吃到腦滿腸肥;晚上坐在涼風習習的陽台或庭院,愉悅地喝著熱茶或咖啡的時候,眼前讀的、腦袋想像著的,卻是人們的離散、奔波、飢餓和死亡的場面,有時候還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是什麼,是慶幸,還是無奈和憂傷?

慶幸的是,面對那種離散、奔波、飢餓和死亡的,已不是此刻的我們;無奈和憂傷的是:造成這種人類災難的政黨、甚至禍首,為何至今卻仍然被擁抱、被歌頌甚至自我歌頌、自我邀功?

人類大概是自我相殘最厲害的動物,雖然他們發展文字、建立歷史,但最容易遺忘過往沉痛經驗而重蹈歷史錯誤的也是人類,而且好像不分區域與人種。


藝術作品讓強權在它面前屈膝

我們的導遊很優秀,功課做得很足,任何一個城市的起源與發展,任何一個古蹟和歷史文化的關係都說得有條有理且簡明易懂;也許就因為講得太清楚了,一個朋友傳簡訊回台灣跟家人報告旅遊心得的時候,他感慨萬千地寫道:……我們在一個教堂和一個教堂、一個古蹟和一個古蹟、一個戰爭和一個戰爭、一場殺戮和一場殺戮中遊走。

他沒詳細說明的是,既往的戰爭和殺戮多數的起因,無非權力的鬥爭和宗教的排他性,雖然前者提供追隨者的理想是更寬廣的天地、更好、更自由、更有尊嚴的生活,後者是愛、是寬恕、是靈魂的救贖……但歷史告訴我們,這兩者都有一個極自私的共通點,那就是…信我者才得以永生,不信我者……給我下你的地獄去!

用武力或其他殘酷的方式屈服別人,雖然是遂行自己意志的方法,不過,幸好不是每一座教堂、每一個古蹟都沾滿眼淚和血跡,總是有人會用他人所不及的創意、毅力、眼光和胸襟,形塑出一個典範或一個作品,超脫歷史的必然,而且讓世俗的主流價值在他面前變得寒酸、猥瑣,或讓強權在他面前不得不屈膝仰望。

這樣的典範和作品就在旅途的最後一站——巴塞隆納,震撼了我。

巴塞隆納是個令人難忘的城市;當全球化的風潮讓全世界許多城市都在不知不覺中被一致化,而失去它原有特色和氣氛的現在,巴塞隆納似乎依舊保有濃烈的西班牙風情;儘管所在的加泰隆尼亞自治區,有許多人直到現在都還不承認自己屬於西班牙。

眾所皆知建築之美是巴塞隆納最重要的資產;許多大家耳熟能詳並且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建築物,即便在百年之後的現在看來,無論概念或者外在都依然「前衛」。

聖保羅醫院是其中之一。


財富取之於人,願百代人共享

當我們知道這間醫院當初是由一位名叫保羅的銀行家拿出自己的家財,敦聘前衛的建築師設計、施工,完成之後無償地捐贈給巴塞隆納市政府營運使用時(也許這位銀行家也和現在多數的我們一樣,對公家單位的設計水準和施工品質始終存疑),讓我們感動的已經不是建築本身,而是那種「取之於人的財富,願與百代之人共享」的眼光和氣度,就像一起旅行的一個朋友所說:他讓我們知道,什麼叫作真正的「富有」。

當然我們更震撼的是,到現在仍未完工的聖家堂的安東尼.高第。

這個一生在加泰隆尼亞地區留下七座世界文化遺產的偉大建築師,他的性格和意志一如他所設計的建築,柔和中見剛烈,前衛、堅持卻處處顯露令人會心的童真。

這個人一輩子堅持只說加泰隆尼亞地區的語言,以致當西班牙國王召見他的時候都必須找來翻譯。

他用創意和作品榮耀上帝,榮耀加泰隆尼亞地區;也許許多西班牙人並不喜歡高第在「認同」上的獨特堅持,但我想沒有人不接受或拒絕承認他的作品是西班牙耀眼的文化資產。

他用無人可及的創意和作品取代空泛、激昂、譁眾的言論或行動遂行自己的意志,但卻讓強權和對立者不得不尊重他的存在和價值。

面對這些人類精英,覺得自己一如蜉蝣,朝生暮死可矣!

旅行很累,卻也必要;跳脫習慣的環境、視野,或許會讓自己覺得渺小,甚至自慚形穢,但至少學會謙卑。

會讓你覺得自己處處高人一等的旅行不是旅行,那只是讓你快感短暫但空虛愈甚的春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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