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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璇

精神科醫師 守備範圍從醫學中心到離島衛生所,兼作歷史人物隔空診斷

吳佳璇:島嶼行旅—昔日戰友陪走那一段工殤史

2021-03-07
作者: 吳佳璇

▲壢景町宿舍/曾念生繪。(圖/吳佳璇提供,以下同)

微涼的週日早晨,我在台北北門站,等候經新莊、龜山到桃園的客運,正好複習第一回旅程。7點整,班車進站,只有我上車。專車待遇直到新莊,才陸續上來拖菜籃車的歐巴桑、練球的中學生和噴古龍水的移工,以接近滿座的狀態,停靠在上回終點陸光二村。

沿著南崁溪自行車道,和三三兩兩晨運裝束的中年男女,走進不遠的虎頭山公園。我一鼓作氣登上石階,發現山上別有洞天,不僅步道迤邐,兩旁還有元極舞阿姨團、太極拳大叔隊,和邊聽西洋音樂邊BBQ的移工。

來早了點,從「桃園縣忠烈祠」石碑右拐,我步上參道,來到當日尚未開放的中門前。林木蓊鬱環繞著殖民遺緒,這裡是日本戰敗後海外唯一保存的神社,雖然本殿和拜殿已改成祭祀鄭成功、丘逢甲,以及國軍陣亡官兵。門一開,快速巡禮綠草茵茵的中庭,卻不捨地從中門回望,夾著蘇鐵、大王椰子、樟樹、古榕和櫻樹的參道,以及重建的不典型鳥居。

▲壢景町徒步地圖。

日本海外神社 非典型鳥居

出發前研究地圖,發現台一和從大園通往大溪的台4省道,行經桃園鬧區時共線,宛如ㄇ形外環道,分道揚鑣後就進入郊區。不過,近年市區快速擴張,已無24年前台北桃園通勤的印象。

此時,當年的戰友,住院醫師一起受訓,現在是桃園療養院主任醫師的汪振洋傳來簡訊,問我離開神社後,是否沿著省道前進,「在省道與國際路口等一下,陪你走一段」。我又驚又喜,出發時雖有不少臉友留言相挺,振洋是付諸行動第一人。他告訴我,家離省道不遠,從退伍到現在,應算是桃園人了。

話匣子一開,兩人4分之1世紀前初入醫界的冏樣一一浮現。我們聊起桃療前身,是從台北松山搬來的養神院。雖是台灣第一家公立精神病院,但直到我來受訓(1996年)時,仍與省桃,也就是現在的部立桃園醫院共用急診。那時,台灣剛引進外勞,不時遇到仲介帶著精神失序的移工要求打一針,好送上回母國的班機。

我不僅常和不肯當通譯協助問診、堅持打針就好的仲介吵架,還遇上很多台北沒見過的人與事。某日值班深夜呼叫,穿過直通省桃急診的走廊,我被下車掛號的病人父親,帶到縱貫路旁荒涼的停車場。留守的母親滿臉歉意告訴我,人在廂型車內,因為發病脫光光,不好意思帶進急診⋯⋯。

「你看,」振洋打斷我,示意從路旁一片鐵皮圍籬空隙,窺探內部荒地,「這裡是RCA(美國無線電公司)原址,汙染還沒解禁。」1969年建廠,1992年關廠的RCA,曾經是台灣經濟起飛時期的外資看板,專門生產電視機零組件等電子產品外銷,以外商優渥福利吸引許多女工擔任作業員,員工一度高達兩萬人。關廠不久,RCA奇蹟卻被踢爆,不僅長年偷挖井傾倒有毒廢料,汙染當地土壤及地下水,員工更因長期暴露於多種致癌有機溶劑,因此得病、罹癌,甚至失去性命。

「我讀過得金鼎獎的工殤口述史《拒絕被遺忘的聲音》,還邀請總編輯上我代班的廣播受訪⋯⋯後來雖然工人勝訴,資方早已脫產⋯⋯。」一陣沉默後,我終究是憋不住、繼續聒噪的那一人。

在新建的桃療院舍前,我與老友分手。而今,療養院不只有獨立急診,還有加護病房,「當武肺患者不幸精神病發作,就是我們的事」。重新一人上路。才過內壢,中壢就在眼前。省道規畫為外環道,我決定「截彎取直」,沿縣道110甲延平路穿越心臟地區,直奔整建不久的日式警察宿舍群。

日式建築群 徘徊玄關口

近年全台瘋日式建築,有幸保留的聚落,卻常失去生活氣味。經市民票選,重新命名為「壢景町」的宿舍群,會不會有類似命運?從小在日式警察宿舍長大的我,內心忐忑不已。

雖然B棟雙併格局最接近外婆家,我因不打算用餐(也怕夢想幻滅),走進獨立的A棟與C棟,卻在玄關口,遲遲聽不到外婆一聲熟悉的呼喚⋯⋯。

離開中壢,我又被市郊的老街溪步道吸引,趁著天光踏稻浪前進。直到穿過高架的66號東西向快速道路,終於迷途知返,回到省道,走向最近的埔心車站。(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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