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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樂風與樂器醞釀出最難忘的聲音

2021-03-01
作者: 馬世芳

▲聖嚴法師紀錄片《本來面目》。(圖/取自 本來面目 Master Sheng Yen臉書)

這一年我聽到非常撼動的作品,是鍾興民為紀錄片《本來面目》創作、錄製的原聲帶。我剛拿到這張專輯時,根本不知道它是為了紀錄片而作,更不知道傳主是聖嚴法師,就這麼「素聽」,大大震懾於其深沉、細膩、壯闊,非常感動。後來才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才知道有一部分曲目甚至是在法鼓山大雄寶殿現場錄音。

論述文化傳承 台灣音樂不輸人

當今樂壇,像鍾興民這樣有跨界能力的大音樂家,有能力調度大場面,又有極細膩極準確的執行和溝通能力,實在該當成「國寶」珍惜。

台灣的音樂拿出去和全球高手較量,能否贏得敬重?除了上回提到的阿爆(阿仍仍),這一年還有兩張專輯我想提一提。首先是琵琶俠女鍾玉鳳和華裔吉他高手David Chen(陳思銘)的跨界組合「藍。掉」第二張專輯《垂釣島嶼》。鍾玉鳳帶著琵琶和世界各地高手較量,也在傳統民樂和台灣戲曲找到許多新鮮靈感。David的吉他功力愈見老辣,頗有老Bluesman的「氣口」。

他從自己身世出發,探索亞裔移民流離遷徙、東西方文明交融磨合的歷史。兩人在這張專輯用了紛陳的樂風和來自不同文化的樂器,交換彼此的心得和故事。我願意拿到全世界音樂人面前,告訴他們:「這張專輯來自我的故鄉台灣,一座由移民組成的島嶼,這是他們共同創造最好的音樂。」

桑布伊的《得力量pulu'em》讓我們等了4年,桑布伊也儼然站穩了「國寶級歌者」的地位。這幾年他屢屢參與國家級典禮演出,也走遍世界各地參與音樂節,見識了不少國外傑出音樂人;正因為這樣,反而對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創作更有意識,也更有自信。這張專輯他首度親自參與製作,編曲總顧問鍾興民給了許多極受用的建議,幾位年輕世代的編曲製作好手也都貢獻了令人驚喜的聲音。

請你聽聽桑布伊和林強合作的〈長歌〉。這首歌結合了屏東滿州的台語古調和卑南古調,在島嶼流轉多少世代的歌聲,來到21世紀,依然能展現兼有古老智慧與前衛風格的氣魄。我想,這就是所謂超越時代的永恆之歌了。
再寫幾張私心衷心喜歡的專輯:

蛋堡《家常音樂》很有溫度,很耐聽。整張專輯都在蛋堡家裡完成,他刻意用一部古老的取樣機和復古合成器,簡陋的筆電和錄音介面,在有限的資源條件下,創造出最合適的編曲和節奏。其實出門吃館子,最難的就是「家常味道」,那是從摸爬滾打的生活日積月累淬煉的滋味。所謂家常、日常,其實靜水流深,深不見底。蛋堡用這樣一張沉甸甸的專輯記錄這幾年的生活,也在音樂裡埋著層層的伏流。生活從來都不容易,但只要願意深深凝視,就會看見個中的美麗、殘酷,以及或許觸手可得的救贖。

萬芳《給你們》密度很高,重量十足。她是真的把一切都傾注其中,我們聽的遠不只是一張唱片,也是一段百轉千回的生命歷程。歌者和所有參與的音樂人都窮盡一切,袒露自己,而作為聽者,也必須做足心理準備。萬芳從來不做「安詳滿意待在舒適圈裡」的事情。

人生沒有標準答案,但最重要的是要問對問題。萬芳有膽識也有才華,不逃避不和稀泥;她問對了問題,乃能逼近那真正的答案。這張專輯,是一份深刻而美麗的答案卷。

獨立樂團創舉 錄音搞得像海選 

這一年聽到的獨立樂團,我要大力推薦「漂流出口」的專輯《海女》。它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瘋狂企畫:從東岸到台北選了五間錄音室,在每一間錄音室都把整張專輯的所有歌曲從頭到尾錄一套,並且盡量用完全相同的器材設定、相同的初步混音標準,最後再從一百幾十個版本之中挑出最好的。若是沒有相當的自信和功夫,這樣的錄音方式恐怕會是一場大災難,然而他們做出了一張鋒芒畢露,時而憤怒時而詼諧,然而始終不失詩意的專輯。

最後,我想說這一年我聽到最難忘的「聲音」,十分意外,是阮丹青、盧欣民帶來錄音室的「水晶缽」。當我聽到它鏗然敲響,以及裹著羊皮的鼓槌摩擦缽緣發出的共鳴,當場全身起雞皮疙瘩,直直穿透胸臆,像是和一種很古、很巨大的什麼東西重新聯繫上了。那是既震撼、又療癒的感覺。他們結合水晶缽、鋼琴和人聲的《十二個迴響》,也是我願意推薦的一場奇特聲音之旅。

我輩人年到半百,往往只會回頭聽少年時代聽熟的音樂(讀書、看電影、上餐館,又何嘗不是如此),出於對自己青春的懷念,總覺得年輕時候的音樂最美,現在的音樂不行。我因為工作需要,總得大量聆聽新作品,一年一年聽下來,還是要說:台灣的原創音樂,風格之多樣、製作之成色、內涵之豐富,放眼世界,還是值得自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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