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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2020年最難忘的聲音

2021-01-30
作者: 馬世芳

▲2020年的台灣很幸運,還能舉辦演唱會、音樂季的國家。感謝醫護人員守住前線,維持我們習以為常的日常。(圖/翻攝自馬世芳臉書)

大疫之年,回頭算算,居然還是看了20幾場演出。瘟疫爆發,全世界音樂節紛紛取消,音樂人也無法巡演,只能線上直播。台灣成為全地球唯一還照常舉辦音樂祭、演唱會的國家,對照國外一塌糊塗的疫情,真不知羨煞多少人。應該謝謝醫護人員奮力守住最前線,維持住我們終於懂得珍惜的日常生活。

今年最難忘的「音樂時刻」,首推金音獎頒獎典禮最後Tizzy Bac和日本「東京事變」神級貝斯手龜田誠治隔空共演的段落,摧枯拉朽橫掃千軍,置身台北流行音樂中心現場,音樂像巨浪把你抬起、拋高、捲走⋯。今年我第5次擔任評審、連續第2年擔任典禮顧問,非常清楚促成這段演出幕後是多少人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必須向他們致敬!今年金音獎,從評審到典禮都延續並擴大了前兩年開展的野心和企圖,愈來愈有「亞洲獨立音樂大獎」的氣勢和格局,絕對值得更多台灣樂迷關注。

伍佰撩動情牽的夢痕 揪心催淚

多少年沒有在演唱會上痛哭流涕(頂多幾滴眼淚),萬萬沒想到,台中Legacy的「今夜伍佰」,竟然在他唱起〈牽掛〉的時候被挾帶著青春記憶的淒美的抒情搖滾狠狠擊中,猝不及防哭成豬頭,幸好有口罩掩護了我的失態(但都浸溼了)。伍佰的狀態真好,他現在的人生,有一種「做什麼都對」的氣場:拍Uber Eats廣告、擔任訪談節目主持人(以前怎麼可能想像)之類,乍看突梯,執行成果卻都不違背他的「人設」。就像他的歌路,從實驗電音到台語搖滾到芭樂抒情歌,「守備區」超廣,樂迷各自投入自己喜歡的那段光譜,乃能成全他七彩燦爛的巨星光芒。

今年獨立音樂圈最受矚目的「績優股」絕對是排灣族歌手阿爆(阿仍仍),她橫掃金曲、金音大獎,和眾多音樂人跨界錄製單曲,在好多人的演唱會擔任嘉賓(包括馬友友巴哈無伴奏大提琴音樂會的安可),還主持了金音獎。我看她愈來愈有「巨星」氣勢,而她也值得這樣的高度。一首〈Thank You〉傳遍全台灣,金曲獎年度歌曲當之無愧。

兩場向老將致敬的演出也很難忘:「台灣鼓王」黃瑞豐入行50年演唱會,讓我見識這位畢生錄製超過10萬首歌曲、「為台灣人心跳定拍」的黃老師,鼓技之要得、風格之兼容並蓄,都不在話下。最讓我折服的是他謙和的氣質,以及不求回報投入音樂教育的胸襟。他和當年吉他手游正彥、鍵盤手陳玉立同台再現近40年前蘇芮曠世經典〈一樣的月光〉,也是值得回味一生的音樂時刻。

如果還有明天 搖滾薛岳的印記

另一場演出,是紀念逝世30年的向薛岳致敬,系列活動包括一部封藏多年、記錄他人生最後一段時光的紀錄片,和一個小型的展覽。薛岳曾經看著我長大,和他合作的音樂人,多半也是我最尊敬的長輩。他的作品始終藏在我心裡珍貴的角落。這場爆滿的演出,讓我知道許多人還記得他。但願在他離世之後才出生的世代,也能藉這個機會認識這位燃燒生命的搖滾先驅。

說到老將,66歲的羅大佑連續4個週末不計成本辦了4場「宜花東鹿」巡迴直播演唱會,對樂手和團隊成員都是高強度的挑戰。羅大佑回台灣定居這幾年,我總覺得他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接地氣」的焦慮,總在想各種方式和這個時代、這片土地找到新的連結。這系列演出從彰化鹿港天后宮出發(那是他在寫〈鹿港小鎮〉時並未造訪過的地方),並分別和4組青年世代音樂人合作重錄他的經典歌曲,也算一次「接地氣」的嘗試吧。演出現場,他和年輕的樂手始終保持一種緊張的張力,這讓音樂始終不會變成「熟極而流」的油滑,我很希望有更多年輕音樂人看他的演出,必有啟發。

而整年這些演出看得最心滿意足(包括生理上的滿足)的一場,首推生祥樂隊《野蓮出庄》淡水雲門的發片公演,除了演唱會,還吃了一頓極精采的戶外辦桌,心靈和肚腹都充分獲得了安慰。《野蓮出庄》以庶民食材入歌,貌似輕巧,其實野心極大;鍾永豐的歌詞涵蓋族群遷徙、地景變遷、人文歷史及全球化等題材,一一融入爐火純青的音樂。生祥樂隊共同創造的不妨稱之為「農村搖滾」的聲音,即使放在全世界也獨樹一幟。演出滴水不透,渾厚飽滿,極富感染力。

迎接2021年,種種熱鬧之中,也有絲絲寂寞揮之不去:這是27年來第一個沒有陳昇跨年的夜晚。不過,他在今年還是交出了恐怕是近來最口沒遮攔的專輯《末日遺緒》,直筆寫香港抗爭、嘲弄中國和WHO(世界衛生組織),卻也在某些歌裡浸滿了黃昏日暮的蒼涼。我曾說:「假如有誰竟然能跟你一起聽這張專輯,一起掉淚一起罵幹,那人一定會是你最好的朋友,或是夢寐以求的愛人。」請昇哥好好養病,我們斟一杯酒慢慢喝,等你回來繼續作亂。

這一年,難忘的聲音還很多。這篇寫不完,下次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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