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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一個「乙方」想說的話 著作財產權與著作人格權應被尊重

2021-01-03
作者: 馬世芳

▲馬世芳因採購契約書規定「乙方需放棄行使著作人格權」不滿意,決定不參與明年Alian電台廣播。(圖/翻攝自馬世芳臉書)

最近出去走動,大家見到我都打趣說:哎呀,最著名的「乙方」來了!還有人說,你乾脆改名「馬乙方」吧!

事情是這樣的:我主持節目的Alian電台,明年全部節目改用「投標」制,我因為無法接受採購契約書規定「乙方(就是我)因履行契約所完成之著作,其著作財產權之全部於著作完成之同時讓與甲方,乙方放棄行使著作人格權」,與電台長官溝通無效,決定不參加明年節目投標,結束在Alian電台3年4個月,總共做了350集的節目,並在網上寫了一篇長文,說明我決定離開Alian電台的原因,並為長久以來廣大被欺負的「乙方」請命。

合約有如賣身契 著作內容任人宰割 

契約書那則條文,用白話文說,就是我的節目著作財產權「完全歸對方所有」,未來若有其他單位有意採購這個節目,或將內容整理成文字出版,我不但分不到一毛錢的權利金和版稅,連是否同意合作、和誰合作、合作的形式和內容如何,我都完全沒有置喙餘地。而「放棄行使著作人格權」,表示我不得主張「這是我的節目」。理論上,對方可以任意把節目內容零割改作、剪掉我的口白,另取一個節目名稱播出,我都不可以有意見。

前幾年我和電台的合約都是「節目著作權由雙方共同擁有」,若要改成這樣的條件,形同簽下「不平等條約」的「賣身契」。作為獨力完成企畫、製作、主持、後製的主持人,我完全無法接受這種欺負人的條文。我也知道,這不是獨立事件,而是多年的沉痾與共業。多年來,不只廣播人經常被這則條款欺負,它也在公部門、法人組織、民間單位的採購和委製合約中屢見不鮮。除了廣播、電視,也遍及文字、設計、攝影、電影、音樂、策展⋯有太多創作人被迫吞忍,簽下不平等條約。

我想「甲方」也未必都心存惡意,恐怕絕大多數也不一定懂得「著作財產權」和「著作人格權」是什麼意思。多半是舊版合約都這樣寫,就一直便宜行事、因循沿用下來了。其實《採購法》根本沒有規定「甲方」一定要取得著作權,原本就有各種彈性授權的範本,大可因應不同案型找出「雙贏」之道。去年台灣通過了《文化藝術採購辦法》,明訂「機關辦理藝文採購,以取得著作財產權之授權為原則」,只是落實成效有限,許多公部門、法人團體都不清楚這樣的精神。

許多媒體都報導了我的事情,文化部長李永得也下了特別指示,支持創作者擁有著作權,並願意持續提供協助。文章貼出後一星期,電台所屬的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長官們和立委范雲、伍麗華會面,承諾全面更改明年節目製播契約書內容,朝「著作權由甲乙雙方共同擁有」的方向調整,並刪除「放棄行使著作人格權」的條文。我也到立法院參加了「紀錄片工會」發起的記者會,和影像工作者一起呼籲公部門和各大機關團體正視「乙方」創作人的權益,像原文會一樣從善如流,不要再裝睡了。

公部門善意回應 歷史共業鐵板鬆動

不只這樣,我擔任董事的中央廣播電台,董事長路平、總台長張正都承諾會全面修改節目製作主持契約書,朝向「甲乙雙方共享著作權、乙方保留著作人格權」的方向調整。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也很快跟進,表示會全面修改現行契約內容,希望能成為傳播媒體的表率。原本以為鐵板一塊、絕難破解的歷史共業,竟然漸漸鬆動了。

我並沒有變成「社運人士」的打算,卻因緣際會觸發了巨大的能量。立法委員和公部門裡應外合,共同開啟了一場尊重「乙方」著作權的改革運動。文化部已經承諾,會持續加強政府各機關單位的教育訓練,讓第一線承辦人員理解「藝文採購」的精神;也會讓「乙方」有更方便的諮詢和申訴管道,遇到不合理的情況,可以隨時向主管的上級單位求助。

我也想說,作為「乙方」,也有保護自己的責任。許多同行往往懶得詳看契約書就簽下「賣身契 」,許多創作者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也是受《文創法》定義的「文化藝術」,舉凡廣告、設計、流行音樂、建築、數位內容、創意生活、動漫⋯都是同受保護的。一旦知道自己的權利,就知道國家的文化政策方向是站在創作者這邊的,「乙方」一定要團結發聲,才能促成更多「甲方」的正視和改變。

很高興事情朝更好的方向前進,讓我看到了改變的希望。這不只是公部門和官股法人團體的事,更是全台灣所有使用創作人心血的「甲方」都要面對的重大議題。只有更多「甲方」願意真心善待「乙方」,這個國家才能朝進步、文明的方向前進,所謂文化軟實力,才不會淪為空洞的口號。

至於我自己,暫時不會回廣播電台了,先讓我休息休息,感受一下失業的滋味吧。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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