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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LINION與?te,讓我願意欣然老去的天籟

2020-11-08
作者: 馬世芳

▲(圖/取自馬世芳臉書)

最近這一兩年,愈來愈多年輕人聽起了他們口中「很chill」的歌路,即是深受西方黑人新派靈魂樂(Neo-Soul)影響,往往有著自在搖擺的律動、洗腦好聽的旋律、鬆弛磁性的唱腔。所謂「R&B風」在中文流行樂壇當然不是新鮮事,但這兩年冒出頭的新銳歌者,玩起音樂確實比當年那些前輩更鬆、更chill、更自在。

我想推薦兩位年輕歌者,請讀者聽聽。他們各有各的丰采,聽他們的音樂,不需要任何知識準備,張開耳朵放鬆心情,應該都會被他們收服。

陽光男孩LINION 專輯曲風夠黑夠台

首先是23歲的創作歌手LINION。他的首張作品《Me in Dat Blue》(2018)是預算極簡、形式克難的宅錄唱片,一舉入圍金音獎「最佳節奏藍調專輯」。第二張專輯《Leisurely》終於能夠以音樂工業專業規格製作,曾經屢次入圍金曲獎的製作人鍾濰宇說:「他們的目標就是做一張真正夠好的,來自台灣的Neo-Soul專輯。」跨刀合作的音樂人個個才華橫溢,也算是一場新生代的火力展示。

其實LINION差一點變成職業武術選手。少年時代他曾經習拳,到中國參加比賽,「精武會」的師傅說他骨格精奇,是不可多得的練武奇才,邀他加入職業隊。他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回台灣。

LINION從小就在學吉他,後來改彈貝斯,愈來愈有心得,老師勸他考慮出國習樂。在毫無樂理基礎的情況下,LINION直飛美國,先念語言學校,再打電話報名洛杉MI音樂學院,現場試彈,通過了入學考試,就此一頭栽進了節奏藍調的祖國。他說,在MI的體悟就是「真的沒有這麼難」,亞洲學生學樂理很快上手,理論知識面掌握得很快;不過,身體的律動、文化教養的厚度,就是另外的事情了。他在那兒打開了世界觀,體驗了和超一流音樂人一起組團玩音樂,是多麼享受。LINION最終在MI以「貝斯演奏專業科傑出學生」身分畢業,足見當初老師們的慧眼一點兒沒看錯。

這張新專輯,LINION乾脆邀請MI的老師——神人級的Efa Etoroma, Jr.幫忙打鼓。他們本來考慮飛去洛杉磯邀請更多在地熟識的神人合作,因為疫情,只能重新規畫。但LINION的貝斯和Etoroma的鼓畢竟大勢底定,整張專輯非好聽不可。

LINION聊起音樂,就是一個渾身是勁的陽光大男孩,彷彿有無窮的好奇心和興奮感,隨時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我想《Leisurely》扎扎實實完成了他們「做一張屬於台灣的很棒的Neo-Soul / R&B專輯」的目標,夠chill、夠groovy、夠黑,也很台,真好。別忘記,這才只是他專業音樂人生的開端呢。

帽簷遮面的?te 藏匿不住天賦美聲

另一位我想介紹的歌手,名字很特別,叫做?te(Whyte,壞特),名字前的問號讀為why。她總是戴著寬簷帽遮住面容,令人想起老前輩洪小喬。這是有原因的,她的學業還沒完成,並不想因為歌手身分招惹不必要的注意,徒增困擾。

拿下帽子的壞特,睜著一雙大眼睛,在我的節目裡說了很多的話,有點興奮,有點好奇,也有點焦慮。這個在我面前掏心掏肺談自己的女孩,和歌裡那個聲嗓早熟的女伶,感覺非常不一樣。

她說了自己的過去。小時候在新竹海邊小鎮,那個文化資本相對匱乏的環境,怎樣抓住每一個機會,盡量靠近音樂,怎樣考上家長心目中有保障有出息的醫療相關科系,竟又決心休學,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這讓家人極不諒解,幾近決裂(現在她已經復學,和家人也和解了)。她嘗試著各種想做的事情,來到台大爵士樂社,認識了做音樂的學長Tower陶逸群,在學長家的錄音室,生平第一次錄下自己的歌,就這樣,改變了她的人生。

聽聽她生平第一次面對專業麥克風,用一把音不準還會打弦的舊吉他伴奏錄下的〈Cazzo〉,你就知道她極具天賦的演唱才華──即使在那樣簡陋的環境,即使毫無正式錄音的經驗,也已經光芒萬丈。

壞特的首張專輯《A Bedroom of One's Own》全部是在Tower家錄製,一面錄音,Tower的小孩就在旁邊跑來跑去。這些歌,Tower也參與了創作,替壞特的歌整理出更完整的形貌和線條。但他並沒有「過度製作」,反而保留了壞特最珍貴的、往往不按牌理出牌的想法。所謂「低傳真Lo-Fi」並不是將就簡陋條件亂錄一通,而是在有限的條件下創造出最平衡、最完整的音場。壞特的歌聲和打造旋律的超強直覺,可能是老天賞飯吃,但Tower的製作,為她創造了安放這些靈光最合適的容器。

這麼說吧,假如未來的時代將有愈來愈多像LINION和?te這樣的歌者,我十分願意欣然老去,張開耳朵,迎接他們打造的新世代。那是一個不一定要先壓抑才能解放,不一定要先對抗才能擁有態度的世界,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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