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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經濟學教父」濱田宏一:擔心造成未來世代負擔而抑制財政支出,這是錯誤作法

2020-10-26
作者: 孫蓉萍

▲濱田宏一是美國耶魯大學名譽教授,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相當重視他在經濟方面的建議。(圖/資料室)

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在位7年8個多月以來,景氣擴張期間創二次大戰後第2長紀錄;另一方面,他也留下龐大的「負遺產」,包括實質工資下降,貧富差距擴大,政府債務金額膨脹到幾乎和戰爭時一樣的水準。耶魯大學名譽教授濱田宏一從2012年擔任內閣官房參與(已卸任),日本《鑽石Online》特別採訪這位經濟顧問,談安倍經濟學的功過,和後安倍經濟學的政策方向。

問:您如何評價安倍經濟學的成績?

答:「3支箭(大膽的金融政策、機動的財政政策、喚起民間投資的成長策略)中,我對大規模貨幣量化寬鬆的金融政策給A級評等。它使得日圓貶值、股價上揚、企業業績復甦,於是企業擴大投資,使得工作機會和生產都增加。因為人力吃緊,大學教授也不必擔心剛畢業的學生找不到工作。這次疫情使得就業人數從高峰反轉向下;不過,安倍執政期間新創造了約5百萬的工作機會,這是安倍經濟學的一大成果。

先前大多數人思考金融政策時只想到利率,利率降到零的時候就失效了。日銀在白川方明擔任總裁時,10年期長期公債利率超過1%,卻未實施量化寬鬆措施。黑田東彥接任日銀總裁後,買公債來增加市面上流通的貨幣,親自做出靠量化寬鬆來影響匯價、股價,甚至經濟的示範。

談利率》購買公債更具彈性

問:但是當初說要「2年內物價上漲2%」,一直沒有實現。

答:我認為物價目標只是增加就業機會的手段。2013年4月開始大規模貨幣寬鬆措施,大約到2015年都很順利。在那之前短期利率是零,長期利率還是比零高一點。不過長期利率如果也變成零,會變成沒有利息的貨幣,和零利率的長期公債互相交換而已,照理來說,效果會減弱。但貨幣和銀行持有的公債交換有它的意義,因為貨幣雖沒有利息,卻有流動性,可以隨時使用,因此日銀購買公債操作,使得放款和消費增加。

不過,在負利率的情況下,銀行持有貨幣會提高成本,因此公債反而有流動性,它的效果會逆轉。我們可以預見負利率後的量化寬鬆效果不如從前,事實上也是如此。不過先前的措施幾乎造就了完全就業,而且所幸疫情擴大前還維持著這樣的狀態。原因是大規模寬鬆的前期,因為景氣擴張導致人手不足,企業增加了提高生產效率的投資等,出現了內需。

論薪資》所得集中專業人才

問:就業機會增加了,可是主要是非正職員工,實質薪資反而下降了。

答:即使是非正職,雇用增加也是好事。如果經濟持續成長,加上人力吃緊,企業就必須改變依年資敘薪的雇用制度。正職員工中,有些人是因為從好的大學畢業而成為正職員工,但他的產能沒有提升,未來薪資成長幅度可能不如從前;同時,企業如果增加雇用薪資較低的非正職員工,但是未來可望成為正職員工,將使得給薪狀況逐漸趨向公平。整體而言,這是正職與非正職這種雙重結構消失的過程。

實質薪資下降的原因是,科技進步的過程中,所得會集中向專業人才,而且是萬中選一的優秀人才,因此,平均下來就會出現下降趨勢。這是先進國家共通的問題。

▲安倍晉三大膽的金融政策,成功推升了股價。(圖/達志)

問:不只是物價目標,連GDP6百兆日圓、財政健全化目標等安倍提出的政策目標,也都沒達到。

答:日本人口開始減少,國土狹窄,所以國內生產和服務都不會增加太多。不過安倍在任期間,企業大舉到海外投資,日本GDP沒達到6百兆日圓,但如果看包括海外投資所得的日本國民所得毛額(GNI),距離6百兆日圓並不遠。

關於財政健全化目標,大約在2015年前,因為大規模寬鬆措施奏效,稅收增加,基礎財政收支改善約1到2%。安倍經濟學可以說是擴大金融、緩步地讓財政健全化成功的政策。我不是說財政赤字可以無止境膨脹,但財政均衡只是公家機關的資金。現今經濟學的看法是,國民的福利更重要。

問:您認為成長策略成效有限的原因是什麼?有人說提高產能一直是日本經濟的課題。

答:人口減少的情況下,成長率一定會降低。不過任何一個國家不提高經濟或產能,就不會富裕,因此成長策略可以說是安倍的「核心」,但大家批評「它的速度太慢」。我認為背後有社會文化和教育等因素。首先,日本人不太喜歡變化,一旦建立了和平富裕的社會,就不想改變。一般來說,即使科技化了,還是很膽怯。另外是關於創新,日本的教育並不肯定創造力,也形成瓶頸。教育只要求記住知識,課業成績好的人就會成為職場和社會搶著要的精英。

以製造業為主的經濟,只要位於現有技術的延長線上,改善技術即可;但是現在帶動成長的科技業,是由提出創新的技術或想法的人來決定標準。這是不斷嘗試錯誤,冒著風險來創造成果的世界。

問:大企業和出口企業的業績好,但個人和中小企業對於榮景缺乏實感。現在有涓滴現象(大企業或富人受惠後,好處也會下滲到中小企業和低收入階層)嗎?

答:我沒有感受到安倍政府大動作推出涓滴政策,但也沒有實施近乎社會主義的所得再分配措施。我想他是希望刺激股價走高,帶動經濟活絡,增加就業機會,進而讓收入低的人提高生活品質。

調高薪資一事也是如此,關於政府介入勞資談判(官製春鬥)一事,我對安倍說,調薪之後的責任是企業的事,所以應該讓企業自行判斷,也就是重視市場。不過安倍認為,如果企業不投資,只是一味地增加內部保留盈餘,這時候政府應該強制企業調薪。我現在認為安倍當時的作法是對的。

救未來》不應抑制財政支出

問:您如何看「後安倍經濟學」的政策?

答:我希望日圓升值時需要寬鬆措施的這種想法,能繼續維持。關於財政政策,保持財政紀律為第一優先的看法正面臨考驗。在經濟學的領域,政府歲入和歲出必須均衡的理論逐漸開始改變,有人不贊成現代貨幣理論(MMT)極端的說法,不過MMT也是指出財政均衡主義錯誤的重要學說。

歲出過多當然會通貨膨脹,政府花的錢不夠多就會通縮,所以利率變成零,出現通縮的狀況時,政府就應該動用財政支出,因為利率是零,而有通膨之虞時,增稅就好。簡單來說,政府應該關注就業狀態,控制財政和金融,說什麼財政絕對要均衡、社會保障必須用消費稅來籌措這種不必要的制約,都不是為國民著想,只是公務員自己需要。

不過,現在不需要談理論,因為疫情迫使很多人陷入困境,觀光業、餐飲業、航空業等企業顧客減少,世界完全改變,茫然不知所措。這時候政府應當要創造需求來支持它們。現在利率很低,利率如果是負數,出現財政赤字(公債),政府反而有利。擔心對將來的世代造成負擔,進而抑制財政支出,這種作法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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