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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璇

精神科醫師 守備範圍從醫學中心到離島衛生所,兼作歷史人物隔空診斷

吳佳璇:文豪家族的台日情緣

2020-10-16
作者: 吳佳璇

▲森於菟。(圖/吳佳璇提供,以下同)

東京三鷹禪林寺的墓園,是文青重要朝聖地。72年前棄世的無賴派始祖太宰治(1909~1948)永眠於此,前來憑弔的粉絲所獻上的菸酒、鮮花與櫻桃終年不絕。相較之下,斜對面的「鄰居」森林太郎(1862~1932)則落寞許多,墓碑前鮮少有供品。

森林太郎 徹底將明治政府信念理想化

不過,身兼軍醫、作家與翻譯家等多種身分的森林太郎(鷗外),可是日本現代文壇祭酒,啟蒙無數後進,甚至每一個日本人在學期間,都念過他收錄於國文課本的短篇小說《舞姬》(1890發表)。

然而,《舞姬》的雅文體猶如中文的文言文,讓習於戰後日語的現代學生頭痛不已,加上鷗外傳世的照片總是一臉嚴肅,以至於其人其文,如今也不如同時代的夏目漱石有人氣。殊不知二戰前,官拜軍醫總監的鷗外,不僅是知識階層的偶像,其堅毅、理性的愛智形象,更是徹底將明治政府的信念理想化。

但在鷗外的兩個女兒茉莉與杏奴眼裡,他只是一個頭異常大,執拗又溫柔的父親。小杏奴曾畫過一幅宛如妖怪的大頭父親像,還附上創作歌詞:

光溜溜 光禿禿/爸爸的頭光禿禿/蒼蠅啊!蒼蠅啊!/不要滑倒/要小心!

不過,第一段婚姻所出,同父異母的長子森於菟(1890~1967),可不覺得父親是孩子的大玩偶。來自石見國津和野町(今山口縣臨日本海小鎮),世代為藩醫的森家,可是傾全力栽培從小被譽為神童的長子林太郎,讓他上京、跳級入東大、留學德國,成為家族之光。和陸軍中將之女赤松登志子婚後生下的長子於菟,亦被賦予厚望。尤其父母離異(1890)後,於菟更受祖母寵愛,但對投身軍旅的父親,卻是「望之儼然」。

▲森於菟。

身為日本陸軍軍醫第一期生,加上留德四年著有論文《日本兵食論》等,使鷗外的決策在軍中動見觀瞻。中日甲午戰爭結束,鷗外於1895年6月隨近衛師團由基隆登陸,同月17日,在台北成立台灣總督府軍醫局,鷗外任首任部長。當年日軍在台戰死僅164人,病死高達4622人,除了瘧疾、霍亂與赤痢等傳染病,當時病因不明的腳氣病亦是一大殺手。對此,留德的鷗外對當時的主流「病源細菌說」極為堅持,無視米麥混合供餐的海軍,已成功預防了腳氣病。

陸海兩軍的差異,起於留英的海軍將領採信「病源食物說」,懷疑食用白米的陸軍營養失衡,引起腳氣病。可惜鷗外堅持己見,不僅滯台期間未予採納,日俄戰爭(1904)時仍繼續堅持「白米六合」的政策,造成更大傷亡。  森於菟對台大的貢獻 也是對島民的贖罪  雖然維生素B1缺乏引起腳氣病的理論,後來才獲證實,終究是文豪此生最大汙點,以至於孫子森常治(1931~2015)要說,「兒子於菟對台大的貢獻,也算是對(台灣)島民的贖罪」(出自《台湾の森於菟》,2013)。

於菟與台灣淵源更深。克紹箕裘的他亦畢業於東大醫學部,專攻解剖學,並於母校擔任教職。1932年,台大的前身台北帝大成立醫學部,禮聘時任東大教授的三田貞則擔任部長,於菟遂在三田部長的邀約下,赴台講學。

於菟並非單身赴任,而是全家同行,先是住進樺山町,稍後遷入東門町教員宿舍(今之紹興南街一帶)。基於某種預感,於菟差人把位於東京團子坂觀潮樓森家豪宅裡存放的父親遺物,隨後裝箱寄來台北。翌年,老家主建物失火(1937),二戰末期又因美軍轟炸付之一炬,飄洋渡海的鷗外文物,幸運逃過兩次火劫。

1945年8月日本戰敗,杜聰明博士從最後一任部長森於菟手中接收帝大醫學部,改名為「台大醫學院」,並留任部分日籍教師。因此,台大醫科第一至第三屆學生,都親炙了森教授的風采。

返日後的森於菟,念茲在茲的就是因遣返行李限制,必須將父親遺物託付繼任的蔡錫圭教授。根據蔡教授回憶(2012),從士林的山洞搬來託管的東西,一共占了他的宿舍(原來的森家)兩間8張榻榻米大的房間,還有一本清冊。且森教授再三交代,鷗外的手稿一年要吹兩、三次風,才不會受潮毀損。1952年秋,經杜聰明等人多方奔走交涉,一代文豪的手稿,以及使用過的桌墊、拆信刀、馬具、啤酒杯等遺物,終於獲准出境,打包成11箱,由基隆港直達橫濱,成為觀潮樓舊址改建的森鷗外紀念館重要館藏。

2004年,台大醫學院校友會(景福會)為留在台灣奉獻11年3個月的森於菟打造胸像,並邀請森家後人出席觀禮,最後由於菟的長媳森里子女士代表致辭。為文豪的三代台日情誼,做下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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