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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陳珊妮,豈止偶像歌手

2020-09-13
作者: 馬世芳

▲(圖/取自SandeeChan.陳珊妮 公主粉絲團)

陳珊妮所有舊作終於上了數位平台,新生代的聽眾可以一口氣補課了。那裡面,也有我的青春血汗啊。

第一次聽到陳珊妮的歌是1994年。我坐在左營一輛軍車裡,聽到收音機播著一個新人的歌〈茫然〉,她狠狠唱著「時間零零落落/事情繁繁瑣瑣/日子該怎麼過/到底想要什麼⋯」我如雷轟頂,從此成為粉絲。

後來只要她有演出,我都排除萬難到場。所以我有幸親聆了許多只存在了一夜的版本,和從來沒有錄成唱片的歌。那是如今谷歌搜尋不到的,留在1990年代空氣裡的絲絲縷縷的記憶。

不一樣的青春 吶喊裡有著世紀末的蒼涼

在天后天王輩出、專輯動輒百萬銷量的1990年代,珊妮是歌壇邊緣人,一個模樣怪怪、MV怪怪、歌也怪怪的小歌星。那樣也好,我們一小撮聽眾遂能心安理得把她當成一則共享的祕密。

第一次看她在pub演出,大概是1995年,看客不多,珊妮穿一件印著超人圖樣的T恤,一副中二少女的造型。後來最常看她是在「女巫店」,再過幾年才有了「小河岸」。我還衝過一場新公園音樂台「友善的狗」旗下歌手的拼盤演出,還是歌手的李李仁發行首張專輯,一面唱一面向台下扔贈品海報,底下女孩們搶成一團。珊妮接著上台唱〈忽略〉「偉大的愛情像納不完的稅/誰想滿足誰的嘴」,大家怔怔地看,不知道拿她怎麼辦才好。(延伸閱讀:馬世芳:覺醒音樂祭10週年 年輕人扎根在地文化

1997年「女巫店」創辦才第2年,史無前例讓珊妮包下連續兩個月、每週兩天的晚上,讓她演出新歌,最後從這批幾10小時的錄音選出最好的版本,輯錄成現場專輯《當壞人還沒變壞的晚上在女巫店》。這是中文流行樂史空前絕後的企畫,竟敢以現場實況發表整張全新作品,而且一出手就是經典。開場曲〈不做夢〉唱著「這是整個世紀最淒涼的青春/只愛無關痛癢的憂傷情歌/不做夢」,我一聽眼淚就掉下來─當時我們都還很年輕,卻都很有世紀末繁華落盡的蒼涼之嘆哪。

很長一段時間,〈不做夢〉是我衷心最最私愛的歌。後來我看過好幾個風格殊異的現場版〈不做夢〉,我最記得一次在小河岸她和吉他手徐千秀同台,她舉著一只「大聲公」擴音器唱,秀秀把吉他噪音催到天崩地裂,那是足堪粉碎一切悲壯妄想的末日景象,但願我那天帶了錄音機,可惜沒有。沒趕上那年頭的聽眾,可以聽聽2004年台北紅樓劇場《美中毒極限定演唱會》專輯的實況版,從冷冽壓抑到轟然炸裂,電音節奏重擊在心坎,那是直直奔向世界荒涼盡頭的史詩。

21世紀初,我竟從一介樂迷,變成了珊妮的發行商和事業夥伴。那幾年我和朋友一起弄音樂網站,經營BBS社群,辦CD團購生意,自創獨立品牌。我們合作發行了兩張限量版實況專輯,她親自繪製封面、手寫內頁歌詞,算是回報樂迷的紀念品。2004年,我們再接再厲,接續發行了兩張「拜金小姐」專輯,並且出版了《後來,我們都哭了》─她以這張專輯拿下了金曲獎最佳國語專輯、最佳專輯製作人兩項大獎,「拜金小姐」也在2006年拿下了金曲獎最佳演唱組合。對一個小小的獨立廠牌來說,這樣的成績應該算是很不賴了。(延伸閱讀:馬世芳:「金音創作獎」走過10年 台灣原創音樂的強韌生命力

那幾年搞獨立廠牌的經歷,讓我痛切覺悟,自己實在不是生意人的料。後來我把公司收掉,花了好幾年處理善後,並且告訴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就努力打零工吧,盡量做自己比較有把握,並且帶有創造性的工作。這個原則,我謹守至今。

不從俗的創作 瀟灑獨行引領時代新潮流

但我並不後悔當年做了這幾張專輯。珊妮讓我認識了什麼是真正的工作狂;她永遠不滿足於既有條件,從不輕易妥協,不斷用最嚴格的標準檢視一切細節。一旦確定自己目標正確,她便能徹底無視他人眼光,那是令人膽寒的意志力。我所認識的創作人之中,無人比她紀律嚴明,比她更願意學習。

不消說,和她共事亦不免痛苦,但你完全沒辦法對她生氣,因為她對待自己比誰都嚴厲。

當年珊妮做的很多事情知音寥寥,現在回頭看,新生代會驚嘆她竟能走得這麼前面。然而,她早就繼續到更遠更遠的前方,沒時間顧盼自雄,沒時間懷舊感慨。她之所以記不得很多當年自己創造的事蹟,原因大抵如此。(延伸閱讀:馬世芳:2019最難忘的聲音——島嶼多元聲量潮湧全世界

再過幾10年,我們都不在地球上了,或許有一天,後人聽到這些歌會雙眼一亮、眼眶一熱,脫口問一句:「這是什麼?」那是一個不容易回答的問題,裡面寫滿了才華、紀律和不為人知的痛苦。然而,人間最美的不朽的物事,絕少不是用才華、紀律和無窮的痛苦換來的。我何其榮幸,能夠參與這最美的不朽的小小的一部分。(文題來自陳珊妮2004年作品〈尼可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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