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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璇

精神科醫師 守備範圍從醫學中心到離島衛生所,兼作歷史人物隔空診斷

吳佳璇:太宰治的玉川情死

2020-06-23
作者: 吳佳璇

▲斜陽館。(圖/取自太宰治粉絲專頁)

5月中旬,日本武漢肺炎疫情趨緩,各地陸續解封,位於千葉縣船橋市,即將迎接創業百年的「割烹旅館玉川」,卻黯然宣布永久停業,預定6月拆除。

國家有形文化財不敵病毒肆虐,固然令人嘆息,可最扼腕的,非「太宰迷」莫屬。為了紀念文豪110歲冥誕,2019年6月19日,當地的粉絲社團「船橋太宰會」,才在太宰治曾經下榻20天的玉川旅館前立碑。未料,外觀近似文豪老家「斜陽館」的木造建築本體,旋將從地表消失。(延伸閱讀:吳佳璇:我的防疫旅遊提案

玉川旅館閉關 太宰治最愛的家

太宰治與船橋結緣於1935年夏天。那年,27歲的他已徹底脫離左翼運動,且在文壇前輩井伏鱒二提攜下嶄露頭角,卻因遲遲無法從東京大學畢業,無顏見江東父老,試圖自縊未遂。正當眾人慶幸他平安歸來──包括從青森老家趕到東京,把六弟臭罵一頓後同意繼續金援的大哥,太宰卻因闌尾炎併發嚴重腹膜炎送醫。由於肺結核宿疾同時發作,手術後折騰近3個月,才得到出院許可,由妻子初代接往濱海的船橋新租屋處休養,直到隔年10月。

多年後,太宰治在抒發離鄉心路歷程的文章《15年間》寫道,「我最愛的是千葉縣船橋町的家」,並語帶感情細數當時完成的作品(應該是玉川旅館閉關成果),以及庭院裡手植的青桐與夾竹桃。然而,真實的另一面是,住院期間因疼痛頻頻注射麻藥的他早已成癮,明知「求醫師給藥不再是為了減輕肉體上的疼痛,而是為了消除自己的慚愧與焦慮」,移居船橋後變本加厲,四處借錢買藥,逼得井伏鱒二與佐藤春夫兩位老師接連出手,才將他送醫戒治。(延伸閱讀:吳佳璇:不能旅行的日子

為了感受藥物如何影響太宰寫作,我將船橋時期完成的《鄙俗》、《虛構之春》等作品挑出來一起讀,發覺自己常跟不上作者飛躍的意念,尤其是芥川賞三度摃龜前後完成的《創生記》(1936),不時「斷片」的文字連譯者也忍不住抱怨,太宰行文「完全顯示嗑藥太多的戒斷症狀」。

對照日後作品,無論是收錄於中學國文課本的《跑吧,美洛斯》、令人叫絕的翻案短篇集《御伽草紙》、溫暖飽滿的紀行文學《津輕》,乃至於戰後話題之作《斜陽》與狂賣700萬冊的遺作《人間失格》(1948),我始終認為,若非親友協力斷了太宰的藥癮,他八成活不過30歲,也寫不出這麼多感動不同世代讀者的作品。

說到太宰的守護者,無人能出繼任妻子美知子(1912-1997)之右。經井伏鱒二介紹成婚,美知子辭去山梨的教職,隨夫婿來到東京,1939年9月起定居三鷹下連雀,一輩子守護珍愛的家人,以及丈夫遺留的作品。

太宰沒後35年,美知子出版的《回想の太宰治》(1983),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折射丈夫波瀾萬丈的一生。太宰百歲冥誕(2009),《維榮之妻:櫻桃與蒲公英》上映,美知子溫婉堅毅的身影,因松隆子精湛演技更深入人心。

看完電影,我決定造訪三鷹,感受這對「明白對方的痛苦,卻也都努力不去碰觸」的夫妻曾經共同生活的地方。

我從吉祥寺車站出發,穿過井之頭公園,確認走上通往吉卜力美術館的「風之散步道」,連忙張望行道樹間蜿蜒的水流,「不會吧?水這麼淺⋯⋯」心裡正嘀咕著,路旁已出現一塊標記著「玉鹿石」的石頭,是大老遠從太宰故鄉金木鎮搬來,立在投水現場的追思紀念碑。

太宰偕她 消失於玉川急流中

接著來到鄰近三鷹車站的「太宰治文學沙龍」,是他當年常光顧的伊勢元酒店原址改建。那天沒有展覽,一位年近70的歐巴桑志工趨前問候,要不要到附近轉一轉,我又被帶回玉鹿石前。(延伸閱讀:吳佳璇:追逐智惠子的純愛天空

「小時候的玉川上水和現在不一樣,會淹死人的」,歐巴桑回答了我的疑惑。原來,玉川上水是自來水道,因下游淨水場停用,上游不用再放水,曾形同旱溪,直到政府推行「清流復活事業」,才變成涓涓細流。

和志工分開後,我照著她送我的散步地圖來到太宰舊居。房屋雖已改建,當年被寫進《阿三》的百日紅還在。故事中,丈夫和懷孕的外遇女子相約殉情,出門前,望著玄關前的百日紅失神問道:「百日紅,是兩年開一次花嗎?」

現實生活裡,同年3月,美知子產下老三,《斜陽》女主角太田靜子11月臨盆,山崎富榮愛上文名暴起、健康卻日益惡化的太宰。遺憾的是,擅長以搞笑、創作輕鬆快樂故事來克服內心狂亂的太宰,這回沒交好運,隔年(1948)6月13日深夜,偕山崎富榮消失於玉川上水急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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