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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送別搖滾「國父」小理查

2020-05-23
作者: 馬世芳

▲ (圖/取自Little Richard臉書)

「小理查」(Little Richard)逝世,享年87歲。他那一輩「國父」級的搖滾樂老革命家,如今凋零殆盡,只剩鋼琴狂漢,85歲的Jerry Lee Lewis在世了。他倆向來處不好,不知Lewis聽說這個消息,是否心裡多了幾許寂寞?

濃妝登台第1人 巴布狄倫是他的小粉絲

小理查是喬治亞州窮苦家庭出身的搖滾先驅,是種族隔離政策時代的黑人演藝家,是一度放棄音樂改行傳教的牧師,是有著偷窺性癖的雙性戀者,卻也是基本教義派反同基督徒。他是最早在台上化厚厚臉妝的男性搖滾歌手(領先大衛.鮑伊十幾年),曾經從1天平均嗑掉1000美元古柯鹼到後來菸酒不沾。早在1956年,就已經有女歌迷瘋得脫下內衣扔到台上送他。披頭四(The Beatles)曾經替他暖場,吉他之神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曾經替他伴奏,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和雷.查爾斯(Ray Charles)都是崇拜他的後輩,巴布.狄倫(Bob Dylan)高中畢業紀念冊寫「我的志願」便是「加入小理查的樂隊」。(延伸閱讀:馬世芳:樂海星沉,鮑伊遠行搖滾變色龍傳奇

不消說,成千上萬搖滾徒子徒孫都必須靠他打下的地基才站得住腳。和許多後輩樂迷一樣,我初次聽到小理查的歌,並非原唱,而是披頭四的翻唱─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是他的大粉絲,能模仿他粗獷放肆的歌喉。他說:唱到小理查那嘶啞狂吼的狀態「彷彿靈魂出竅,你得放掉所有感官知覺,來到自己頭頂1呎的地方才唱得出來」。

我高中時代一頭栽進老搖滾的世界,讀了許多搖滾史文章,總會提到搖滾樂開天闢地時期小理查的巨大身影,眾家樂評用盡各種形容描述他的歌喉,我愈讀愈好奇。那時只能一間間唱片行翻翻找找,終於買到了1盒小理查在Specialty廠牌時期的作品全集。那已經是1990年代,我們的耳朵早就聽遍各種光怪陸離的歌了,1950年代的老搖滾能嚇著我嗎?結果他的名曲〈Tutti Fruitti〉還真的狠狠震撼了我;這可是1955年,貓王都還沒大紅啊。歌詞在唱什麼鬼根本不重要,貫串全曲那句不朽的「哇吧啪嚕嘛噗啦砰蹦!」就足夠了!

愛上這首歌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歌名是義大利文,指「綜合水果」口味的冰淇淋(或可譯為「四果冰」?),但真正的來歷是1首地下流傳的小黃歌,歌名是「肛交」的暗碼。據說小理查在錄音室裡諸事不順,乾脆賭氣唱了這首不可能發行的黃歌:「四果冰啊好屁屁/進不去啊別硬擠/抹抹油啊就容易」,製作人覺得這首歪歌其實滿好的,只要把歌詞改成普遍級,電台應該就會播了。那句神來之筆的「哇吧啪嚕嘛噗啦砰蹦!」就此誕生,成為流行音樂史上最偉大也最無意義的歌詞。2010年,美國國會圖書館正式珍藏此曲進入「國家有聲紀錄資料庫」,和愛迪生最初的留聲機錄音、金恩博士的「我有一個夢」演講共同列入國家指定的人類文化財,表彰它在流行樂史的貢獻。(延伸閱讀:馬世芳:搖滾國父,謝謝你關鍵時刻的關鍵人物

難以捉摸的狂人 粗獷歌喉刺激感官知覺

那年頭,流行樂聽眾的黑白藩籬還是很具體的:小理查演唱會上黑人觀眾坐樓下,白人觀眾坐樓上包廂,井水不犯河水。但他的音樂煽動力太強,唱到後面白人小孩也坐不住啦,紛紛跳下去,混到黑人小孩中間一起又跳又叫。那便是搖滾樂的創世紀了:一種足夠刺激的音樂,能跨越種族的界線,讓孩子們不分出身、膚色都瘋狂。

我是先看到幾幀小理查的黑白照片,很久之後才有緣目睹他的演唱影片。光那照片就很有看頭:這傢伙畫著眼線,上脣留細細一道鬍子,頭髮向上梳成一大坨火山雲,穿極寬鬆的西裝,站著彈鋼琴,沒事還會抬起一條腿擱到琴身上跨著腳彈唱,昂起頭張大了嘴,那照片根本就自帶音效。後來我看到他1950年代中期的演出影片,小理查又扭又跳又唱,嫵媚處柔情萬種,激昂處霸氣凌霄,節奏律動極其精準,全世界都跟著他敲著鋼琴的雙手轉啊轉。你不可能聽到這樣的音樂、看到這樣的影片,還能靜靜坐在那兒不動,他根本就是上帝派來地球的使者,要你跟著他搖啊唱啊,要用搖滾解放青少年的身體。小理查最偉大的作品幾乎都是1958年之前錄下的,之後他宣稱放棄音樂,改行傳教。4年後他重回歌壇,這許多年來,他仍有多采多姿的巡演人生,出過滿滿猛料的自傳,又全盤否認說內容都是瞎掰。先是出了櫃,又在晚年發表反同言論。他自戀自大,滿嘴狂言,脾氣難以捉摸,人生大起大落,卻又始終有著橫掃天地的魅力,身邊的人總說,他永遠都在表演。不知道他到了最後的時刻,是不是終於願意和自己和解了?(延伸閱讀:馬世芳:奧斯汀的音樂底蘊 領教了

哀悼小理查,不捨的也是那竟然能挺過漫長歲月的那雙手、那張嘴─它們曾在洪荒初啟的時刻劈開天地,讓我們見識了搖滾的豐盛和美好,以及它暗藏著的、深不見底的危險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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