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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璇

精神科醫師 守備範圍從醫學中心到離島衛生所,兼作歷史人物隔空診斷

吳佳璇:不能旅行的日子

2020-04-01
作者: 吳佳璇

▲(圖/達志)

源自中國武漢的疫情,從東亞一路延燒到歐美,為了阻絕病原全球擴散,各國政府紛紛進入緊急狀態,另類「第3次世界大戰」,無聲開戰。

歷經SARS洗禮的台灣,街頭雖多了排隊買口罩、量體溫的風景,熙來攘往依舊,生活大致如常。只不過,在這出國人次屢創新高的大旅行年代(去年突破1700萬人次),不少人的心情,尤其是預備出遊者,很難不隨著旅遊警示搖擺。為了防疫,也為了省心,許多人取消旅行,對照最後一波行程照走,遇上歐美疫情急速升溫倉皇回台,也就是3月以來的境外移入確診案例,成為緊繃社會氛圍中的過街老鼠。

身為旅行愛好者,我能理解這些看似「拚死」出門的人們,不全然是輕忽疫情、捨不得退團損失,或覬覦返國後居家檢疫補償金才起程,其中必有人將旅行當成一種生活方式,甚至是「一種人生選擇,一種迫切性」。而當我切換至醫師身分,還是會為這些旅人,乃至全台民眾(與自己)捏一把冷汗⋯。大疫當前,個人的選擇可是會導致一己難以承擔的後果啊!(延伸閱讀:誤判情勢又輕忽民怨 日本「不安倍增」竟成疫情重災區

1本書1部電影 旅人的心情漫遊

由於我的醫療思維在這場疫病中一直處於優勢,早早便取消4月的日本行,卻若有所失翻閱著近年愛讀的旅行隨筆,像是村上春樹合作插畫家安西水丸的《小小城下町》,或喜愛鐵道旅行的敗犬作家酒井順子的《緩緩前行女子鐵道》和《 日本的幸福》。直到借來全套48集的《男人真命苦》(男はつらいよ)電影系列,搭配《川本三郎的日本小鎮紀行》隨時查閱,小鎮鐵道同時滿足,心情也跟著安定下來。

究竟是什麼樣的電影,可以1年兩集不間斷上映超過1/4世紀(1969~1995年)?我相信看過影片的人都同意,從電視連續劇前身開始擔綱男主角,一路拍到病逝的渥美清是關鍵。不同於當今螢幕前有著俊俏臉蛋的韓國歐巴,或是英挺風流的007詹姆士龐德,男主角寅次郎其實是條大魯蛇。除了長相抱歉、打扮土氣、個性衝動,還過著四處流浪的窮苦叫賣生活,但易戀愛體質加上傻氣善良的本性,讓阿寅一次又一次為了追求當紅眾女星(如吉永小百合、淺丘琉璃子)輪番飾演的女主角,把老家搞到雞飛狗跳後出走。

當年有位「全共鬥」的東大學生表示,「在參加學運疲憊之際,看到阿寅這樣的傻瓜,真的深有共鳴」。豈止阿寅,導演山田洋次讓東京柴又賣糯米糰子的車家,擁有既能讓觀眾脫離嚴峻現實,又能將生活中複雜感情融入笑聲的本事,《男人真命苦》才能成為歷久不衰的國民電影,渥美清去世23年後,去年還推出紀念首映50周年的全新續集。

其實,《男人真命苦》不僅是笑中帶淚的喜劇,同時散發著公路電影的魅力。影評人川本三郎認為,山田導演當年應該有感日本因高度經濟成長,導致某些風景即將消失,刻意安排阿寅走訪那些令人懷念的景色。

由此觀之,這系列電影也是「日本風景終將消失」的紀錄片。因此,近年酷愛流連日本小鎮的我,一眼認出好些阿寅造訪的地方我也走過,且30、40年來變化不大,內心不勝欣喜。當軀體困在疫情逐漸升溫的南方島國,心靈卻能隨著阿寅的足跡,周遊昭和風情滿滿的小鎮。當鏡頭拉近,定格在某條簷廊、牆角盛開的菊花、不知名的里山小徑,或跨越荒溪的水泥橋,無不散發著濃濃鄉愁,讓我有回家的感覺。(延伸閱讀:吳佳璇:日本神話幻滅中…)    

日本小鎮踏查 那些人那些景

那個家,是台灣中部小鎮1幢已不存在的日式房舍,有騎著鐵馬上下班的波麗士大人外公,內外打理得有條不紊的外婆(兩人湊在一起就愛講日本話),和不知天高地厚貪玩小人兒,也就是我和表妹。共同生活5年,記憶卻無比悠長⋯,雖然我一度以為,感情已隨屋毀人亡⋯。

2006年初夏,我到九州開會後前往長崎,為躲避午後陣雨,拐進某間古民家改造的小型畫廊。當我看見雨水順著屋簷滑落,變成隔開庭院與簷廊的透明珠簾,外婆家的記憶瞬間亮了起來,傻氣的我帶著表妹伸出小手,嚷著要收集雨滴串成的珠鍊。

從此,我老是往日本小鎮跑,探查感興趣的作家與歷史人物相關地景之餘,還抱著在某個角落和心裡的家不期而遇的心情。

而今,多虧《男人真命苦》平撫我心中的旅情與鄉愁,即使這場以病毒為對手的世界大戰一時看不到盡頭,也不那麼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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