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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訪鎌倉餘韻

2020-03-14
作者: 梁岱琦

▲(圖/梁岱琦提供,以下同)

這趟旅行原本與小津安二郎無關的,因為看到某篇是枝裕和的專訪,提及他習慣到小津常住的旅館裡閉關寫劇本,發現這家旅館離我住的藤澤不遠,又是充滿懷舊風情的旅店,於是訂下了兩晚的住宿,然後就一路循著小津的蹤跡,走過了他的生與死。

百餘歲茅崎館 印記電影的況味

是的,我是因為小津安二郎才來到茅崎館,而且指名要他慣住的二番屋,就像是枝裕和一樣。我們都想藉由下榻在同一房間,看是不是能離這位刻畫日本日常之深的導演更近一些,就像此刻我就著房裡的矮桌打著這段文字,想像著小津當年是不是也在同一張桌子,寫下《東京物語》、《晚春》、《麥秋》等電影腳本。(延伸閱讀:吳佳璇:與太宰治的脆弱同行

120年歷史的茅崎館,已被登錄為有形文化財,從JR茅崎站下車,幾分鐘的計程車程就抵達位在住宅區深處的茅崎館。旅館的接待處有著濃濃的時代感,牆上掛著小津電影《秋刀魚之味》的海報,櫃子裡有他當年戴的帽子、喜歡喝的酒⋯⋯。在等待辦理入住時,我細細看著房間裡的一切,接待的歐巴桑見我好奇地張望,索性將書櫃的門打開,裡頭陳列著眾多關於小津的著作,也是房客的是枝裕和書籍也在其中。

旅館周遭沒什麼餐廳,想加訂晚餐,下午時分整棟旅館靜悄悄看不到任何人,只好朝著廚房門口大聲喊著「不好意思!」深處傳來「Hello、Hello」的回聲,滿臉笑容的老闆娘以日文腔很重的英語說,沒辦法提供晚餐,因為今天的房客只有我一人。

老闆娘森治子已經81歲了,她指著牆上小津的照片說,這是已過世老公拍的。森治子說,小津通常從9月住到隔年1、2月,春天來臨劇本完成為止。住在茅崎館的小津,早上起床後會先去泡澡。趁著旅館只有我一人,偷偷跑進男湯裡看,那是個挑高屋頂有著彩繪玻璃、充滿大正風情的澡堂,的確很適合一天的開始。泡完澡後愛喝酒的小津,早餐會搭著二合熱清酒,然後到海邊散步,下午接著和工作人員討論劇本,晚上則在房間裡煮壽喜燒給大家吃,煮著煮著把屋子的天花板都燻黑了。

▲1.第四代老闆娘森治子完全看不出已經81歲,她身邊是已故先生與小津的合照。2.有關小津安二郎與是枝裕和的著作,被陳列於書櫃內。3.茅崎館二番屋的景色,曾經伴著小津安二郎與是枝裕和這兩位重要的日本導演。 

靜夜起濤聲 觸動是枝裕和創作魂

小津長住時,很多人會來拜訪他。那原節子也來過嗎?我忍不住問。有啊!老闆娘說,她曾來住過2、3天,她住那裡的房間(老闆娘手指左邊),小津的房間在右側,你知道的。是是,我趕緊回答,這是老派的體貼不言可喻,我完全明瞭。如今兩人早已離開人世,曾經歷過那個年代的老闆娘說來有些唏噓。

是枝裕和在發想《橫山家之味》時,第1次住進茅崎館,他在《宛如走路的速度》一書寫到:「老舊的走廊地板,光是1個人走在上面就吱吱作響,房間裡的電燈昏暗,空調設備也不行⋯。」但奇妙的是,住了2、3天後卻發現工作起來很能集中心思,後來也漸漸養成到茅崎館創作的習慣。(延伸閱讀:是枝裕和的金棕櫚之路

「每到夜晚,從黑暗的中庭就會傳來白天聽不到的海浪聲。一想到小津導演是否也曾聆聽這樣的聲音,不由得感觸良深。」是枝裕和在書中這麼寫著。寒冬的深夜裡,我在二番屋裡裹著棉被,想尋找這海浪聲,但四周靜寂。隔天離開前,特別走到離旅館不遠的海灘,如今要到海邊得穿過車輛來往快速的道路,景象肯定與當年不同。看著海灘邊三三兩兩的人們,不曉得他們是不是曾經遇過,望著海苦思劇情的是枝裕和或小津安二郎呢?

淨智寺外銀杏路 竹籬過後是幽居

循著落了一地的銀杏葉,找到小津安二郎故居的入口,站在入口的這端,望著隱約可見的小徑,猶豫著該不該往前。

聽說小津的故居就在淨智寺附近。第一次去時在淨智寺裡繞了1圈,只發現高聳的銀杏樹;第二次趁著陽光露臉,循著掉落於寺外的銀杏葉往上坡走,先看到常在小津電影中見到的竹圍籬,再經過幾戶人家,果然發現了隱密的故居入口。那是一個山洞。

▲順著淨智寺外的銀杏路,找到了小津安二郎隱密的故居。

小津晚年與母親同住在北鎌倉,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掛著小倉名牌的木門,門邊的茶花盛開著,這是個若有似無的門,因你很容易就從右側進入,然後就看到了山洞。鎌倉多山,但若不是親眼所見,也無法相信有人會把房子蓋在得過山洞才到得了的地方。會選擇這樣的居地,圖的不過是希望有不被打擾的清靜,所以我站在山洞隧道的這端,看著橫在面前的竹枝,沒有勇氣,也不該踏出那一步,尤其是小津已過世多年,現今房子也已由他人居住。

小津的電影公司曾設在大船,一直住在北鎌倉的他,得從家裡走約10來分鐘才到得了北鎌倉車站,然後搭上橫須賀線到大船。如果你是從東京來,很可能跟當年小津工作通勤的路線重複,也難怪在他的許多電影中,劇情總是在那一幕幕列車通勤的場景中展開。

1963年因病過世時,小津的遺體在合作多年的夥伴護送下,回到了這個隱密的居所。這條布滿銀杏葉的坡路,我來回走了許多趟,儘管陽光已漸消失,卻還是捨不得離開,因為這段路曾是小津出發前往拍片的創作必經之路,也是人生走過的最後一段道路。

▲男性專屬的澡堂有著挑高屋頂,小津與是枝兩大導演的一天都曾從這裡開始。

墓碑僅1字 無是人生最後的詮釋

每次只要到北鎌倉,出車站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圓覺寺祭拜小津的墓。記得第1次來時,遍尋不著墓地,還是在拿著竹掃帚清理落葉的寺廟人員,熱心地指點了方位才找到。

小津安二郎過世後,家人將他安葬在圓覺寺裡,墓碑上並沒有寫名字,而是刻著大大的一個「無」字,很有小津的風格,似乎說著人生本就無常,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一切終將化為烏有。

來自世界各地的小津迷們,知道他愛喝酒,總會帶著酒來祭拜導演,儘管墓地管理人員一陣子就會來清理,但小津的墓上總是擺滿琳琅滿目、各式各樣的酒,我不知道小津生前喜不喜歡熱鬧,但他的墓地肯定是圓覺寺裡最有人氣的地方。

▲位於圓覺寺裡的小津墓地,總是擺滿影迷帶來祭拜他的各種酒。

「電影,是以餘味定輸贏。」小津這麼說。鎌倉之於我的餘味是因為小津。陽光普照時的鎌倉,會讓我想起穿著洋裝騎著單車、溫婉青春的原節子;那一棟棟古民宅則讓我想到《晚春》、《麥秋》電影裡,榻榻米上的日常情景。

當然還有這裡是原節子在演藝生涯高峰時,伴隨小津而選擇的退隱之地,她的終身未嫁與小津的過世,還有那一部部小津的經典電影,對我來說都是難以忘懷鎌倉的餘味。

▲到茅崎海邊散步尋找靈感,是小津安二郎每天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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