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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角頭」歲月的笑與淚

2020-02-23
作者: 馬世芳

▲流氓阿德(圖/翻攝自流氓阿德《虧欠》MV)

我認識兩位朋友,行走江湖都給自己取了黑道的名號,實則一點兒都不凶狠,正相反,心腸一個比一個軟。第1位是台語金曲歌王「流氓阿德」,他是一位非常溫柔、非常善良,有著大男孩眼神的中年大叔。第2位是「角頭音樂」的老闆張四十三,他是雲林台西出身,總說老家專門出流氓,本人也是一臉橫肉不大好惹的樣子,其實他骨子裡根本是個優柔寡斷的文青啊;給自己取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他父親四13歲生下他。

「角頭音樂」創業20年,導演龍男.以撒克.凡亞思拍了紀錄片《我不流行20年》,我看了百感交集。畢竟,我也認識片中男主角20年啦。片中那些古老的畫面、久違的臉孔、遙遠的熱血的音樂,也都是我青年時期的回聲,時而引我微笑,時而又溼了眼。遙想10幾年前,我也曾經開著父親的車,載著幾百張CD,到福隆海水浴場「海洋音樂祭」去擺攤叫賣啊。那時,旁邊小舞台轟轟的眾多無名樂團之一,就是後來大紅特紅的蘇打綠。我還曾在夜晚的海灘彈1把木吉他替「夾子」小應伴奏,做了1個不插電的《轉吧!七彩霓虹燈》,現場觀眾只有三五個朋友。(延伸閱讀:馬世芳:「金音創作獎」走過10年 台灣原創音樂的強韌生命力

不怕被貼標籤 為音樂圈注入生命力

張四十三說,他替公司取名「角頭」,只是因為自己憧憬那種帶著流氓味兒的江湖氣質,想做一些不與時俗同流,甚或可能被目為異端的作品,讓這個廠牌能成為某些人眼中的「邊緣者」的窩巢─地下搖滾黨徒、彈著破爛吉他唱歌的原住民、經常不見天日的劇場與紀錄片工作者、奏著奇怪樂器的世界音樂人⋯。打開「角頭音樂」的出版目錄,樂風五花八門,乍看互不相干,箇中卻有某種一貫的氣味,大概就是這「不憚被目為邊緣的自豪感」吧。他高瞻遠矚,創業之初就在公司蓋了自己的錄音室,直接掌握上游生產工具,這讓「角頭」挺過了唱片業的不景氣,持續能夠做出一張張厲害的專輯。張四十三最厲害的成就是,他不但創造了一個能讓這些音樂人安身的基地,更讓台灣千千萬萬雙耳朵認識了他們的才華─創業20年,「角頭音樂」發行專輯70幾張,拿下了20座金曲獎、8座金音獎,儼然是「水晶唱片」之後,台灣最有影響力的獨立唱片品牌。(延伸閱讀:馬世芳:從音樂得到救贖的「孬種」

因為他,台灣「東海岸音樂場景」在世紀之交成為橫掃樂壇的新風潮,陳建年、巴奈、昊恩家家、查勞等等原住民新創歌謠,為台灣音樂圈注入了新鮮的生命力。他甚至把原住民音樂做成結合電影和演唱會的音樂劇,搬到國家音樂廳,創造了空前轟動的紀錄。也因為他,我們初次聽到了還在青澀摸索階段的五月天、董事長、蘇打綠、蕭煌奇⋯。更因為他,才有了成為台灣戶外音樂祭標竿的「海洋音樂祭」,歷年大賞得主一字排開,就是一部台灣樂團史的點將簿。

唱片業寒冬 靠公部門標案咬牙苦撐

不過,就跟1990年代發掘陳明章、伍佰、雷光夏、朱約信、謝宇威、林暐哲、李欣芸⋯的傳奇廠牌「水晶」一樣,「角頭」的目錄絕對足以列入當代台灣原創音樂史最重要的文化資產,卻不能轉換成為足以支撐1家公司長期運作的營業額。「角頭」創辦之初,正好也是「水晶」瀕臨結束的時節,張四十三何嘗不知道「水晶」老闆任將達為了這家公司背負巨債、欠下人情無數的慘烈故事?

好在21世紀的台灣,有一個1990年代沒有的東西:音樂祭。從台北縣政府合辦了許多年的「海洋音樂祭」開始,「角頭」慢慢摸索出另外一條和公部門合作辦音樂活動的求生之路。最近這10年,「角頭」發行的專輯數量愈來愈少(但仍張張佳作),日常作業幾乎都在寫標案、簡報、籌辦、結案的循環中度過。如今,音樂專輯的製作發行幾乎注定賺不到錢,「角頭」是在用公部門合辦活動的經費結餘,補貼音樂製作發行部門的長年虧損。

這些年,「角頭」的經營並不容易。《我不流行20年》片子裡,張四十三不斷訴說自己的疲憊、茫然和無力。他約了歷年合作過的歌者、製作人、設計師、老同事、合夥人,一個個問他們:假如我把「角頭」結束掉,把旗下作品都賣給中國的買主,這樣行嗎?畢竟台灣根本沒有任何買家會感興趣⋯。20年來我已經很習慣「角頭」的存在,看完《我不流行20年》,我重新狠狠被震撼:一口氣攤開看,他們竟然做過這麼多厲害的事情,而那又是多麼沉重的包袱啊。

《我不流行20年》正在「嘖嘖」平台募資,將在3月展開全台巡迴放映。不管你是否聽過「角頭」出的專輯,這部片子都有可能讓你笑完了哭,哭完了笑。至於張四十三最後是否決定把「角頭」賣了,你得去電影院看才知道。但至少在我下筆的此刻,「角頭」還沒有變成中資公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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