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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璇

精神科醫師 守備範圍從醫學中心到離島衛生所,兼作歷史人物隔空診斷

吳佳璇:從金智英之恨看性別平等

2020-01-09
作者: 吳佳璇

▲(圖/翻攝自【82年生的金智英】電影預告)

元旦假期前夕,我從書堆找出一本1年多前買來沒讀完的韓國翻譯小說《1982年出生的金智英》。坦白說,要不是看了鄭裕美和孔劉領銜主演的改編電影,我大概不會重讀敘事宛如病例報告的原著。

金智英是一個虛構的平凡韓國主婦,1982年生於首爾基層公務員6口之家,上有1姊,下有1弟。雖然父親和祖母重男輕女,多虧母親拉拔,3個孩子都是大學畢業。金智英出社會後只待過1家公司,直到婚後懷孕,才在32歲那年結束上班族生涯,成為全職主婦。看似平順的人生,有著說不出口的絕望,她覺得「自己彷彿站在迷宮的中央,一直以來都腳踏實地找尋出口,今天卻有人突然告訴她,其實打從一開始,這個迷宮就沒有設置出口」。

有一天,金智英從幼兒園接女兒回家途中,買了1杯外帶咖啡在公園享用,竟遭一旁同齡男性上班族議論,說她是花男人錢的好命「媽蟲」⋯。自此,金智英開始不定時變成另一人,有些人在世,如娘家母親,也有些是不在世間的故人。由於妻子事後毫不知情,丈夫鄭代賢還不知如何是好,就碰上中秋返鄉,連假最後一天,金智英突然從廚房衝出,指著公婆和小姑一家說道:「親家公,恕我冒昧,有一句話我還是不吐不快,只有你們家人團聚很重要嗎?⋯既然你們的女兒可以回娘家,那也應該讓我們的女兒回來才對吧。」

她的遭遇 社會厭女情結縮影

鄭代賢連忙帶著妻女逃離老家,並求助精神科。不久,金智英開始接受心理治療,配合服用抗鬱藥,狀況似乎漸漸好轉。

電影中的精神科醫師是一位溫暖的中年女性,循序漸進引導金智英在女性不友善的社會中,不再隱藏內心的聲音。身為精神科同行,雖不認同將社會集體厭女情結,病理化成個人的精神失序,卻充分理解這是「不得不」的臨床策略。換言之,金智英若走進我的診間,應該會得到類似的建議與協助。

可是當我讀完原著小說最後一章,卻是不寒而慄。原來,作者是以男性精神科醫師視角,寫下這部看似病例報告,實為記錄社會各個角落隱藏的性別不平等檔案。男醫師治療金智英後,想起和自己大學同班的優秀妻子,當年為了育兒放棄大學教職,改做兼診醫師。

他雖期待妻子和金智英將來都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可是當女同事為了安胎決定離職,這位40多歲的男性精英嘴上說著場面話,心裡卻暗下決定,以後只雇用未婚單身者,因為「不論多麼有能力、表現多麼優秀的人,只要解決不了育兒問題,都不免會帶來困擾」。

看來,為了不讓觀眾太絕望,電影編劇改變作品重要設定,試圖消解廣大女性心中綿綿不絕的憾恨。「恨」是理解韓國人心理的重要情緒。不同於台灣人或日本人的怨恨,多是有對象,針對某人或某件事所抱持的情緒,韓國人的恨多半是在自己內心醞釀。換言之,復仇解不了韓國人的「恨」,必須找出心中的結來解開。

為何心有千千結?日本學者小倉紀藏以為,韓國是深受儒家影響,擁有強大上進意識的社會,人們對自己的理想狀態、應有的形象,和應取得地位等均有所憧憬,一旦遭受挫折,所產生的懊悔與悲傷,就混合成「恨」的情緒。

由此觀之,被家庭社會困住的金智英,是「恨」到無法為自己發聲,只能借助他人。至於眾男性讀者大動作控訴小說毫無根據,抨擊作者煽動女性仇恨男性,擴大兩性嫌隙,甚至在網路攻擊發表讀後心得的女藝人又是為何?除了根深柢固的父權心態,恐怕也是身處高度競爭社會,內心強烈的「恨」意投射。(延伸閱讀:一部電影打動內心世界,鄧惠文哭得比女兒還慘

他的話語 印證台灣性平表象

闔上原著,一段塵封多年的轉職記憶倏然清晰起來。我當時已是主治醫師,按院方安排分別與數位高層面談,其中一位談到一半,突然問我有沒有小孩。儘管內心微慍,又不好拂袖而去,決定如實回答,未料,那位男教授竟接著說出「按照醫學定義,你已符合不孕標準」,最後還擺出慈愛的姿態,訓勉我「生小孩和做研究一樣有價值」!

或許是少不更事,我沒因這個莫名其妙的會談改變決定,到職後還輾轉傳來我是「為了拚生小孩才來」的離譜耳語。即今思之,台灣社會性平概念優於日韓,恐怕只是表象,無怪乎近年多位男性政治人物,接二連三用性別攻擊對手。大選將至,衷心期盼你我用選票下架他們,證明台灣的性別意識,仍是東亞第一。(延伸閱讀:遭吳敦義辱罵「衰尾查某」 蔡英文:唾棄這種充滿歧視的政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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