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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璇

精神科醫師 守備範圍從醫學中心到離島衛生所,兼作歷史人物隔空診斷

吳佳璇:日本第一女醫的追尋

2019-11-14
作者: 吳佳璇

▲漁港瀬棚。(圖/吳佳璇提供,以下同)

秋陽滿溢的午後,我從函館火車站前登上長途巴士「瀬棚號」,前往北海道西南部臨日本海的漁港瀬棚。 

2016年夏天,前偶像藝人乃木坂46的橋本奈奈未搭過同一班車。她帶著渡邊淳一(1933~2014)的小說《花埋み》,去探訪日本女醫第一號荻野吟子(1851~1913)落腳行醫的漁村。 

▲日本女醫第一號荻野吟子。

第一段婚姻染淋病 立志拯救婦女病苦 

那是橋本主持的「戀愛文學」(恋する文学)夏之旅第3集。當嗜讀小說的她在節目片頭叩問:1百多年前,有個女人為了追隨比自己年輕的戀人,放棄東京的名位,來到未開拓的北海道,人們都說,那是錯誤的選擇,真的是這樣嗎?我不自覺地豎起腰桿,看完節目,卻衍生更多疑問:因描寫中年男女不倫戀小說《失樂園》紅遍東亞的渡邊淳一,為何對日本第一位女醫師感興趣?人稱「戀愛小說第一人」的渡邊,又如何剖析荻野吟子,引起當紅偶像橋本奈奈未的共鳴? 透過網路搜尋,我對荻野吟子一生有了初步認識。江戶末期生於武藏國(今埼玉縣熊谷市)豪農之家,吟子自幼聰穎,飽讀經史百家,18歲嫁到鄰村,成為村長家長媳。 

不過兩年光景,吟子卻拖著病體回娘家休養。被丈夫傳染淋病,繼而不孕的吟子黯然離婚,父母送她到東京順天堂醫院治療。長達一年的住院過程,吟子屢屢因婦科診察感到屈辱,進而立志成為女醫,拯救同受婦人病之苦的女性。(延伸閱讀:吳佳璇:與太宰治的脆弱同行

號稱文明開化的明治時代,男尊女卑依舊,女子無法入醫學校,更遑論參加國家考試,取得醫師執照。而吟子心意已決,無視家人反對再度上京,先入東京女子師範學校(今御茶水女子大學),畢業後破格入學「好壽院」,卻須女扮男裝,抵抗男同學惡意的嘲弄。3年修業合格,仍無法參加開業醫術檢定,經兩年折衝,終於有4名女性取得應試資格,僅吟子順利過關(1885)。 

35歲的吟子在東京湯島開業,翌年受洗,加入基督教「婦人矯風會」,投身婦女解放運動,以第1女醫之尊,成為動見觀瞻的名人。 

然而,命運之神卻讓她在40歲那年,與26歲的同志社大學生志方之善相戀。不顧親友勸阻,吟子下嫁小自己14歲的之善,並追隨夫婿,前往北海道開拓基督教理想鄉,結束診所業務。 

當車內的系統顯示,下個停靠站是「今金」,我不禁望向一片漆黑的窗外,輕呼「之善的理想鄉到了。」同行乘客全數下車,「瀬棚號」繼續通過神丘,當年被稱作「以馬內利」的屯墾村,一路直奔終點瀬棚。

 第2段婚姻夫早逝 偏鄉行醫提升婦權 

 《花埋み》寫道,瀬棚曾因捕捉鯡魚盛極一時,頂點正是吟子夫婦偕養女富(トミ)移入的明治30年(1897),單單漁夫就有2975人。或許,這也是吟子面對夫婿開拓事業失敗,為家計選擇於此重新開業的理由。只不過,無人知曉這位不辭辛勞、騎馬四處應診的女醫,曾經創造的傳奇與輝煌。倘若留在東京,頂著第一女醫光環從事社會運動,吟子應已躋身「明治名人堂」。 (延伸閱讀:陳春山:符合人性的大健康產業

多年後,同為女醫的我來到瀬棚,市中心下車處空無一人,只有夜風習習,斷續送來海面風車扇葉迴轉發出的低鳴,心中突然湧上一股悲涼。我相信,時任札幌醫大講師的渡邊淳一,無意間由《北海道醫報》得知吟子生平,一定會想起篤信基督,且同時期由東京渡道的祖父,內心產生震動,經4年醞釀,作成傳記小說發表(1970)。 

《花埋み》雖不是戀愛小說,卻預見渡邊日後從男女關係探索人性的創作路線。吟子第一段婚姻種下的痛苦與屈辱,支撐她衝破重重關卡成為女醫,卻在人生登上高峰之際,為愛捨棄一切,深入蠻荒,飽經磨難。上帝究竟要引領吟子前往何方? 

二度開業的吟子,很快在瀬棚站穩腳步,並創立提升婦權的淑德婦人會。之善也重回同志社大學完成學業,返北海道傳教,卻於隔年(1905)9月,因感冒併發肺炎驟逝,享年42歲。 

或許民宿離海太近,或許這一路情感陷入太深,我一夜不得好眠,直到天曚曚亮,打起精神來到港邊矗立的「三本杉岩」前。那是《一粒麥子──荻野吟子的生涯》電影預告片重要一景,失去之善的吟子,在此堅定繼續守護瀬棚居民健康的決心。 未料,57歲那年,吟子往診途中昏厥,雖幸運救回,體力信心盡失,遂在姊姊友子召喚下返回東京,7年後腦溢血病逝。原來,一粒麥子如果不落在地裡死去,它仍然是一粒;如果死了,就結出很多子粒來。 

▲荻野吟子的紀念銅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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