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人物 > 專欄

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感謝你,用歌聲記住這一切

2019-11-10
作者: 馬世芳

▲(圖/Pixabay)

陳建年在「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的舞台上,指著背後雲霧蒸騰、壯美絕倫的中央山脈說:當年他剛從警校畢業,分發派駐的第一個派出所,就在那邊的關山鎮。他說:真想轉過身去,對著山唱歌,但覺得背對觀眾好像不太禮貌⋯。

陳建年的故鄉,他在歌裡唱過的「普悠瑪」,就是台東卑南族南王部落,在台東市區,離池上不到1小時車程。那裡絕對是全世界金曲獎「單位面積產量」最高的地方:陳建年一人就拿過4座,他的外甥女紀曉君拿過最佳新人,曉君妹妹家家和表舅昊恩的「昊恩家家」拿過最佳演唱組合,昊恩拿過最佳原住民語專輯,陳建年製作的《南王姊妹花》拿過最佳演唱組合暨原住民語專輯⋯。這些音樂人都有親戚關係,或許神明創造土地的時候,失手在南王部落打翻了「音樂才華」的那個罈子,把大半罐內容物都灑到這裡來了。(延伸閱讀:馬世芳:第30屆金曲獎雜感

而這群音樂人共同尊敬的那位前輩,族名Baliwakes(本意「旋風」),日本時代曾取名「森寶一郎」,後來取漢名「陸森寶」。他是陳建年的外公,曾獲得全台師範鋼琴比賽冠軍,畢生留下近30首卑南語的原創歌曲。

講到日治時代培養的原住民作曲家,最著名的兩個名字,一個是卑南陸森寶,一個是鄒族高一生。高一生不幸死於1954年的白色恐怖,儘管女兒高菊花、孫女高慧君、高蕾雅都繼承了他的音樂才華,那段綿延3代的苦痛歷史,直到近年才漸漸為大眾所知。

美麗的稻穗 歌詞裡躲著歷史的風雨

陸森寶傳唱最廣的作品是1958年的〈美麗的稻穗〉,1970年代中期,「民歌運動」先驅李雙澤問胡德夫他們部落有什麼「自己的歌」,唱慣了英文歌的胡德夫想起父親曾經唱過〈美麗的稻穗〉,便在咖啡廳唱了,引來全場熱烈回響;那是讓他開始創作「自己的歌」的轉捩點。當時他以為那是流傳已久的古調,也不確定詞意,同輩民歌手楊弦很喜歡,便跟胡德夫學了,吉他彈唱,收錄在1977年的《西出陽關》專輯,那是我最喜歡的早期「現代民歌」作品之一,清澈,質樸,瀟灑。

胡德夫後來回到部落才搞清楚〈美麗的稻穗〉是陸森寶作品:1958年「八二三」炮戰爆發,原住民壯丁被徵兵入伍,許多去了金馬前線作戰─不過10幾年前,部落青年才被徵入「高砂義勇隊」,到南太平洋為「大東亞共榮圈」作戰,如今他們又變成了「國軍」,要和解放軍血戰了。陸森寶看著家鄉的稻穗已經成熟,以往齊力收割的男丁卻不在了,便寫下這樣的歌詞─「非常美麗呀,我們今年的稻穗 歡呼呀,歡呼 快了,快了,我們要割稻了 我要寫信,告訴在金門的哥哥⋯」

胡德夫後來學會了原詞,經常唱這首歌,段落略有刪改。經歷大半生顛沛流離,他鋼琴一撇,放懷高歌,歷史風雨盡在他蒼涼豪放的歌聲裡了。

我沒有想到會在今年「池上秋收稻穗藝術季」聽到陳建年現場唱這首外公的歌,背景襯著中央山脈,和山腳下一望無際的稻田,仔細想想,沒有比這更合適、更完美的背景了。我以前就聽過許多次陳建年演唱的錄音版本:1把吉他伴奏,詞句段落悉依原譜,唱得很虔誠,也很樸素。然而,這天下午他一段一段地唱著,歌聲傳遍四野,這首我聽過無數次的歌,竟又有了空前的穿透力和震撼力。那遍地成熟稻穗的美麗顏色,和陸森寶見到的,應該是一樣的吧─「多麼美麗呀,我們今年的鳳梨 歡呼呀,歡呼 快了,快了,我們要搬運了 我要寄過去,要寄給在金門的哥哥⋯」(延伸閱讀:深秋山海遠足 東海岸原民部落巡禮

想你一切都好 對望青山淺唱喚故人

這天,陳建年是為齊豫唱暖場,6首歌唱罷,便打算下去了。主持人曾寶儀請他留步,說:乾脆圓了你的心願,背轉過去,對著中央山脈唱1首歌好嗎?陳建年有點兒害羞,手足無措。阿寶替他把麥克風架轉了個方向,建年就這麼背對所有人,沉思片刻,說:想到一位朋友,唱首思念的歌吧。然後彈起吉他,唱起了〈想你一切都好〉:

「我的願望太小 只要在我身邊繞一繞 我的血液就很熱鬧 等你酒足飯飽 往你的天空跑 放棄思考⋯想你一切都好 想你一切都好⋯」

那是老朋友「瘦菊子」翁嘉銘寫的歌詞,再不到1個月,就是這位溫暖和善的作家兩周年忌日,我們都很想念他。他生前愛極了東海岸的人情和風景,建年便是他的知己。我望著他唱歌的背影,看不見他的表情,便隨他把視線投向遠方的中央山脈。大片大片的雲繚繞在青蔥的山頂,想到遠行的老朋友,眼前的風景漸漸模糊了。謝謝建年,用歌為我們記住了這一切。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