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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從《南方的木棉花》到《返校》片尾曲 一份白色恐怖時期的歌單

2019-10-06
作者: 馬世芳

▲(圖/取自返校Detention電影版臉書)

前陣子,聽雷光夏在演唱會上唱那首獻給她外祖父、白色恐怖受難者李漢湖先生的〈明朗俱樂部〉,不禁想到:台灣威權時代,若從1947年228事件算起,到1987年解除戒嚴正好40年,解嚴至今也已32年了。然而敘述威權時代故事的歌曲,委實不多,便乾脆在臉書徵求大家提供歌單。選曲原則:必須是「歌曲內容與威權時代遭受政治迫害的人物與故事直接相關」的作品,不包括戒嚴時期禁歌(如〈可憐落魄人〉),不包括解嚴前後的抗議歌曲(如〈咱欲出頭天〉),也不包括早年地下傳唱的老台語歌(如〈黃昏的故鄉〉)。

以歌曲書寫台灣史 音樂人創作致敬楊逵、吳濁流

徵求歌單的反應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回響非常熱烈。短短幾天,便收到百餘則留言。我最早的歌單只有寥寥7首歌,現在已經蒐集了30幾首,足以發好幾張合輯了。(完整歌單詳 bit.ly/2mOWNZB)

歌單攤開來看,曲風遍及搖滾、民謠、嘻哈、電音、藝術歌曲,語言則包括國語、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英語。歌曲創作年代,最早可以追溯到1951年遭槍決的黎子松遺作〈南方的木棉花〉,近代作品始於70年代〈秋天的野菊花〉,迨「後解嚴」的90年代初有一波創作高峰,最新的作品則是最近甫上映的電影《返校》片尾曲,盧律銘和雷光夏合作的〈光明之日〉。恪於篇幅,我想先提一提其中成於「後解嚴」時期的幾首歌:它們屬於一個尚在「摸索前進」的時代,卻交出了非常動人的作品。

1991年,獨立廠牌「水晶唱片」籌畫的合輯《辦桌》,收錄了兩首分別獻給前輩作家楊逵和吳濁流的歌〈玫瑰〉和〈無花果〉,由林良哲作詞、朱約信作曲。他們都是長老教會信徒,也都覺得當時聚會唱的老台語歌不足以支應年輕世代的需求,也希望能藉歌謠創作重新喚起大家對淡忘的台灣文化史的記憶:楊逵因為在1949年寫了〈和平宣言〉被抓去綠島關了12年,出獄後自力更生經營「東海花園」。吳濁流的自傳小說《無花果》、《台灣連翹》則因為提到228,長年遭禁,只能地下流傳。朱約信和中山教會兒童合唱團一起唱〈玫瑰〉,自是向楊逵名篇《壓不扁的玫瑰》致意。而同是教會弟兄的陳淳杰受邀演唱〈無花果〉,用情極深,我永遠記得20歲初聽這首歌的那股感動。(延伸閱讀:楊翠 為黑暗的歷史點一盞燈

1993年,朱約信和一群青年音樂人(包括當時剛剛嶄露頭角的伍佰)在台大辦了向楊逵致敬的音樂會,實況錄音由水晶唱片發行《鵝媽媽出嫁》專輯,是我記憶中最早的類此主題的完整作品。其中翻唱了「鄉音四重唱」1977年的〈秋天的野菊花〉,我小時候就聽過原版,卻不知道它是鄧志鴻、鄧志浩兄弟向寂寞堅持的硬骨頭楊逵老先生致敬之作。

1991年,陳明章校園巡演來到淡江大學禮堂,光憑一把吉他,面對兩千多位同學唱了一整晚。阿章邊唱邊喝啤酒,唱到一半偶爾打個酒嗝,並不知道現場正在錄音。這天的實況後來發行《現場作品Ⅱ》,收尾的長曲〈祭孤魂〉蒼涼如夢,據我所知,可能是解嚴後第一首如此直白寫228的歌。須知這場演出後兩個月,爆發調查局進入校園逮捕研究生的「獨台會案」,並以「唯一死刑」的《刑法》100條內亂罪起訴,引發全國大規模抗爭,次年《刑法》100條才終於修正,刪掉了「陰謀叛亂罪」。足見儘管解嚴已經4年,威權肅殺的陰影仍未散去。阿章唱這樣的歌詞,仍能撩起眾人心中那長存的恐懼和悲哀。

1996年台灣首次總統民選,陳明章為參選人彭明敏寫了〈阿爸的心肝寶貝〉,用當事人的口吻唱出當年必須離開愛女,流亡國外的心情,仍是由〈玫瑰〉、〈無花果〉的林良哲作詞。這種「任務導向」的歌很不好寫,一不小心就會流於造作矯情,但這首歌真情流露,詞曲俱佳,我想也是因為戒嚴時代那長久壓抑的集體情感,還沒完全被各種新鮮手法收編轉化、變成新的套路吧。

一份歌單一個起點 聽尊嚴而優雅之聲控訴霸凌

若要我從這個歌單選出自己最喜歡的作品,除了雷光夏,我還會推薦陳昇2006年的敘事曲〈阿春仔伊阿嬤〉,和以莉.高露2015年寫給高一生長女高菊花的〈優雅的女士〉。陳昇用一則架空的故事寫出了許多台灣人綿延數10年的不解和哀愁,情景交融,非常動人。以莉.高露則用靜水流深的語氣,悠悠唱著高菊花身為受難者家屬,屢受闇黑勢力霸凌、欺壓,仍能在晚年尊嚴而優雅地面對這世界,那無比強大的韌性與溫柔。娓娓道來的震撼力量,恐怕還要大於許多聲嘶力竭的控訴。(延伸閱讀:馬世芳:百花齊放的台灣原創音樂

對歷史無知,就無法面對未來。這個歌單只是一個起點,我們該做的事情,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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