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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第30屆金曲獎雜感

2019-07-14
作者: 馬世芳

▲(圖/翻攝自CHTHONIC 閃靈臉書粉絲頁)

無庸置疑,儘管音樂工業滄海桑田,金曲獎仍是中文世界樂壇至高榮譽。首先要理解:這是中華民國文化部的官辦獎項,不像歐美音樂獎是由民間公協會或企業單位主辦。台語、客語、原民語等母語類型獎項的設置,當初帶著「鼓勵母語創作」的政治目的,執行多年迄今,設獎的初衷成效仍然可疑(報名件數往往不增反減),卻產生近於致命的副作用:母語獎項被邊緣化,所有人都自動把「最佳國語男女演唱人」等同於年度歌王、歌后,豈不反而鞏固了既有的霸權。

台灣住民多元化!設獎邏輯應該與時俱進

此外,若不是用國語、客語、原民語創作,或專輯中演唱多種語言,而任一語言比例都未達門檻,就無法報名任何專輯和演唱人獎項。今年的評審團大獎得主王若琳,就因為以英語創作,多年來始終無緣金曲獎,這次得到大獎肯定,多少也是在提醒金曲獎的設獎邏輯該更新了—這些年,台灣人的血統組成愈來愈多元,除了來自東南亞的新住民,還有眼看會愈來愈多的香港移民。未來會有更多人用粵語、越南語、印尼語、泰語唱出台灣在地的生命經驗,卻被拒於金曲門外,豈不可惜?

12年前,我非常佩服的音樂人林生祥曾拒領最佳客語歌手、最佳客語專輯獎,引發軒然大波。記得他曾經說:職棒既然不會頒「最佳客家投手獎」,為什麼音樂獎卻要以語言分類呢?多年來我始終主張廢除母語獎項,回歸音樂類型設獎,才是正本清源之道。同時,也可以一併解決3年前增設「年度專輯獎」卻仍保留各語種最佳專輯獎,造成每屆「年度專輯」入圍動輒超過20張的怪象。

至於音樂類型的區分標準,識者常謂容易引起爭議,這也好辦,就讓報名者決定自己歸在哪一類,至於是否合宜,再由評審判斷便是。幾屆辦下來,自然會形成共識的。不要怕改變,這些年,金曲獎本來就不斷因應樂壇生態,調整給獎項目和報名資格。比方以前並沒有「最佳樂團獎」,只有「最佳重唱組合」;最早僅限中華民國國民報名,後來才逐步放寬。若金曲獎至今仍然限制中港星馬音樂人報名,是斷不可能成就它在中文樂壇至尊地位的。

往年,金曲獎評審名單概由文化部(以及之前的新聞局)邀請,並無一定的價值取向,於是金曲獎也就沒有一貫的精神,也沒有一定的給獎標準,每屆都可能形成不同的共識和傾向。從這一屆開始,金曲獎改成評審團主席制,由召集人(主席)邀請評審團成員。這是金曲獎有史以來最重大的變革,從本屆入圍、給獎名單,已能看出一貫的價值取向,我並非本屆評審,卻非常喜歡這樣的改變。或許從這一屆開始,金曲獎終於可能建立起自己的價值取向了。

有人懷疑主席制是否容易造成徇私包庇,我想這太小看了音樂人的自尊和職業素養。金曲獎初選評審多達幾10位,決選評審也有17位。多年來評選會議的「迴避機制」已經設計得很完整,凡討論到必須迴避的獎項,當事人不但不能投票、不能參與討論,更要離開會場。依我參與6次評審的經驗,金曲獎絕無內定、賄賂、私相授受的空間。

影視生態圈已變!茄子蛋和閃靈都是大咖

有人說入圍者和得獎者他們多半不認識,太小眾太偏門。首先要知道,創造20世紀80、90年代巨星的機制,結合唱片工業和傳統電視廣播雜誌媒體的生態圈,如今早已消滅。假如你還在靠那些媒體餵養資訊,那麼你不知道這些數字也是正常的;茄子蛋《浪流連》YouTube流量4700萬,Leo王和9m88的《陪你過假日》流量665萬,ØZI的《B. O.》流量641萬,閃靈和何韻詩的《烏牛欄大護法》流量225萬—他們一點兒都不「小眾」,早就是各自領域的「巨星」了。

當然也有一些作品,知道的人還不多。但若你記得2000年拿下金曲最佳國語男演唱人的那個警察歌手陳建年(他今年又上台了,得了演奏類最佳專輯製作人獎),當會同意:金曲獎沒有單以作品人氣決勝負,仍是可取的。那張《海洋》原本知音寥寥,得獎之後聲名大漲,如今已是公認的樂史經典,並且永遠改變了台灣東海岸音樂場景,促成了台灣原創音樂生態的演化。一位朋友說得好,若金曲獎只能以人氣和銷量決勝負,那也不用評審了,請會計師來統計營業額,比大小算輸贏得了。

音樂工業歷經崩潰和重組,仍在摸索新的出路,這典範重建的使命,光靠金曲獎是扛不動的;至於再造巨星光芒,更不該是金曲獎的責任。放眼未來,台灣不可能也玩不起韓國K-Pop的老路,以當前的電視生態,更不可能像中國那樣砸巨資搞選秀節目造星。我們最值得珍惜的,其實是自由的創作環境,和生機勃勃的創作演出場景。藝術的世界沒有絕對的標準,任何獎都不可能討好所有人。但是一個有態度、有主見的獎,或許可以讓更多聽眾和同業打開耳朵,解放想像。以往的金曲獎往往都是各方品味折衝妥協的結果,但從現在開始,事情會變得有點兒不一樣,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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