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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斯.羅格夫

美國哈佛大學公共政策學教授。曾任國際貨幣基金首席經濟學家,本文獲Project Syndicate授權在台獨家刊載。

肯尼斯.羅格夫:美中談判應撇開人民幣問題

2019-05-29
作者: 肯尼斯.羅格夫

▲(圖/翻攝自Dennis Sylvester Hurd Flickr)

美國與中國可能即將達成的貿易協議,是否將使全球景氣循環加劇,甚至播下下1場亞洲金融危機的種子?如果最終的協議(假如真能達成)迫使中國無限期奉行過時和過度僵化的匯率制度,答案或許是肯定的。(編按:本文寫於5月初,美中關係隨後惡化,短期內不確定能否達成貿易協議。)

若要維持人民幣兌美元匯率穩定,中國當局必須在利率調整上與美國亦步亦趨,又或者利用資本管制手段設法消除匯率承受的壓力。但中國經濟體太大和太全球化了,中國因此難以奉行這種比較適合小型開放型經濟體的匯率政策。

維持人民幣穩定並非明智作法

而且中國的經濟週期極少與美國一致,無論是藉由維持利率平價(interest-rate parity)或採用資本管制手段維持人民幣穩定,都不是明智的作法。在經濟表現趨勢向下、住宅過度建設和地方政府過度負債的情況下,中國難免將面對政治敏感的經濟成長問題,而屆時中國人民銀行將必須有能力寬鬆貨幣而不必擔心匯率。

眾所周知,一個國家承受巨大的金融和總體經濟壓力時,維持欠缺彈性的匯率很容易釀成災難。

美中如果達成這種匯率協議,將與潛在的雙邊貿易協議中的其他內容脫節。那些內容有許多是「雙贏」的,例如中國已承諾大幅加強保護智慧財產權,但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仍有待觀察。中國這麼做,近期或許將嘉惠歐美企業,但長期而言,這將有助促進中國自身製造和科技業的競爭與創新。

畢竟在19世紀,美國一如現在的中國,對保護外國(當時主要是英國)企業的智慧財產權毫無興趣,而當年美國人也廣泛抄襲外國企業的概念和設計。但是,隨著美國的創新者愈來愈成功,他們的權利也必須獲得保護,而美國也適時將其專利和智慧財產法律提升至世界領先的水準。

另一個雙贏結果,可能源自美國堅持要求中國政府減少補貼出口商。這些補貼多數流向中國效率低下的國有企業,它們吸走了活力較強的私營部門可用的信貸和其他資源。

較廣泛而言,美中貿易協議大有可能賦予中國改革經濟的新動力。近幾年來,中國經濟改革看來停滯不前,甚至有所倒退。不久前我前往北京參加中國發展論壇,與1名非常高階的中國官員談到此事。我原本預期他會口若懸河,說出許多無關緊要的改革措施,與中國做事總是循序漸進的慣常官方口徑保持一致。因此,他的坦承回應使我大感意外:「我們只有在遇到危機時進行重大經濟改革,而近年我們沒遇到夠大的危機。」

就此而言,美國總統川普看來正是中國的苦口良藥,因為他迫使中國當局認清1件事:他們不再可以仰賴美國的消費需求維持中國經濟成長。事實上,一些觀察家戲稱,川普是中國經濟的救星,因為貿易戰可能爆發引起的恐慌,如今正促進停滯已久的中國結構改革。

但美國對中國施壓,要求維持穩定的人民幣兌美元匯率,避免人民幣競爭性貶值,可能損害中國進一步的經濟改革。尤其是這會阻止中國逐漸提高匯率彈性,以便奉行較為獨立的貨幣政策。

川普的團隊似乎誤以為中國為了促進出口,一直干預匯率以維持人民幣弱勢。一些評論者一直誇大中國操縱貨幣的說法,而這種說法淡化了一個重要事實:長期以來,中國超強競爭力的根源是該國較低廉的工資。

更根本而言,指控中國操縱匯率完全不符合近年的情況。近年來,人民幣主要是承受貶值壓力,而中國政府的反應是大幅加強限制或明或暗的資本外流。中國當局不但沒有替人民幣匯率設定上限,反而設定了下限,部分原因在於擔心人民幣太快速貶值,將導致大規模的資本外流。

中國競爭力主要來自低廉工資

美中貿易協議的潛在問題,並非僅限於欠缺彈性的匯率。美國談判代表似乎忽略了這條會計法則:一國的經常帳收支總是等於全國的儲蓄減去全國的投資。如果美國的消費強勁成長,而且政府出現巨大的財政赤字,美國就必須向其他國家借錢。而如果中國被迫縮減對美國的貿易順差,它就會將生產商品的最後工序外移。

沒錯,促使中國遵循傳統的全球貿易常規對整個世界都很重要。就此而言,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最近的講話令人鼓舞(雖然我們希望貿易談判也處理環保問題)。但如果最終協議使中國無法獲得更大的貨幣政策自主權,下一場亞洲經濟大衰退來臨時,就會造成嚴重的問題。果真如此,美國談判代表所展現的是他們的議價能力而非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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