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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一個集體焦慮的世代

2019-05-26
作者: 馬世芳

▲(圖/Pexels)

先前寫過:我在台灣科技大學開「文藝發展與流行音樂文化」,每學期都會請同學寫1篇作業─選1首「最能代表我們這代人的1首歌」,不論曲風、語言,但必須是10年內的作品。這份作業已經進行了8年,每次總有百來份取樣,多少可以管窺這群1996到2000年左右出生的青年人所思所想。

對大我的憂慮 不下於小我的焦慮

這學期最多人選的歌是滅火器《島嶼天光》,總共13篇。這首歌打從2014年問世以來,9次統計有7次名列第1;不過上學期《島嶼天光》只有2篇,是史上最少的1次,把榜首讓給了周杰倫《稻香》。這學期《島嶼天光》強勢回歸榜首,多少可看出去年公投和大選的餘震效應,和近來政經局勢詭譎,讓這班青年人非常焦慮。至於最受青睞的音樂人,依序是滅火器(15篇)、蔡依林和五月天(皆6篇)、老王樂隊(4篇)。

所謂「厭世風」的歌仍有一定份額,但這學期很明顯感受到同學對「大我」的憂慮不下於「小我」的焦慮:至少10位同學提到「最近亡國感很重」,好幾份報告都寫「今年剛獲得選票的我,也怕這是最後1次投票」。去年公投綁大選的結果,讓許多同學驚覺自己對社會、國家的認同與想像,往往和父母輩大相逕庭:「『為什麼我堅信的事實與價值觀完全逆主流而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的第一次投票就這樣被社會大眾狠狠否決了。」(台大社會系張同學)、「2018年11月24日是我們這世代中的許多人,終於看清世界惡意的一天。」(工管系王同學)

不過,這應該還不至於無解。(台大戲劇系阮同學)寫了這麼一段,我讀得很感動:「父母親也曾經跟我一樣,是個總是容易被歌打動的少年,而我始終相信那些餘燼並沒有被時間吹散,反而塞進了父母親日漸衰老的軀殼裡。否則他們不會在某些下班的日子裡,從袋子裡拿出買1送1的健達繽紛樂,或是在平權公投結束的當晚,陪著他們的小女兒一起哭泣。」

有3位同學選擇了五月天《少年他的奇幻漂流》。細究歌詞,這是1則意涵頗深的寓言:「我們會航向怎樣的未來?/無數命運流轉,打造了無數的/相異的羅盤…。誰說要龐大/才能夠偉大?/我們如此存在/歷經摧殘/就要璀璨...。」關於這首歌,大一的曾同學說:「我們什麼都不是,只是少年,少年他是1個人、1座島、1個國,或是─1個屬於我們的世代。」

浸泡在海量資訊裡 開始懷疑人生

開這門課8年,同學的報告總是不時看到「草莓族」3個字,像永恆的詛咒。「太陽花」之後1、2年,這個詞出現的頻率比較少了。近兩年,「草莓族」捲土重來。1個名詞加諸1個世代的羞辱和汙名,沒有比這3個字更令人厭煩的了。同學引用這3個字,多半是無奈,偶爾有憤慨,但總是不服氣的:「我們不想成為別人口中的草莓,在心中火焰被澆熄的每個夜晚,拿著冰袋敷著哭紅的雙眼,隔天繼續當這個運作體系的小齒輪...」(企管系廖同學)

總的來說,他們同意自己身處空前自由的時代,擁有比父母輩更多的人生選擇,也明白前輩為這個時代奉獻的血汗。但他們也必須面對不一樣的挑戰:高齡社會和成長趨於停滯的經濟結構,讓他們還沒出社會就滿是未來如何養活自己的焦慮。少子化並沒有減輕競爭壓力,身為「網路原生代」,浸泡在資訊爆炸的漩渦中央,不斷被海量的訊息和互相矛盾抵消的價值觀衝擊,讓他們屢屢對實踐行動改變社會的力量感到猶疑。

於是即使在技職體系第1志願的學校修習,仍然會有這樣的慨嘆:「我們滿腔熱血出了社會,拿著那張被大人捧上天的畢業文憑去面試,卻被人告知我所學的東西無法派上用場,只給最低薪資,每天看著老闆的臉色,...我所走的路是正確的嗎?走的路不正確,跑得再快也不能勝利...。」(工管系黃同學,大馬僑生)

讀著同學的報告,想著自己的20歲,也曾憂國憂民,也曾對大人世界充滿義憤,也曾聽了海量「厭世」的搖滾曲。但似乎沒有多麼強烈的「未來要怎麼辦」的焦慮,彷彿那從來不是問題:大不了窮一點,總也活得下去。

我想,我會對同學們這麼說:不要在乎那些信口輕蔑你們的大人,他們會比你們早死。世界是你們的,而且交接的時刻,會比你們以為的更早。誰先把自己裝備好,誰就能率先接下這一切,把錯的做對,把歪斜的推正,把應當發生的讓它發生。所以,要投入自己真正有能力、有熱情、有價值的事,把自己磨練成真正的能手。─這麼一來,就沒有人能夠輕易傷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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