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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璇

精神科醫師 守備範圍從醫學中心到離島衛生所,兼作歷史人物隔空診斷

吳佳璇:瘋狂與絕美的距離

2019-05-01
作者: 吳佳璇

▲(圖/吳佳璇提供)

4月20日晚上9點,我在家準時收看公視《我們與惡的距離》完結篇。劇中因思覺失調症發作導演夢碎的應思聰,求醫過程雖波折不斷,多虧全家齊心摸索出與病症共存的方式,並支持他走上繪本作家之路。

「編劇真仁慈」,我不禁輕嘆。雖說天才與瘋狂一線之隔,可現實世界裡受藝術之神眷顧的精神病患者,很少人能幸運地與病共存,持續創作,並在生前獲得世人肯定。

異數草間彌生,用畫筆擺脫病魔

人稱圓點女王的日本前衛藝術家草間彌生,可說是異數中的異數。

近年兩度來台舉辦特展,草間以鋪天蓋地的鮮豔圓點,席捲了觀眾視野。殊不知,從小不斷畫著圓點的藝術家,是藉著圓點持續增殖來肯定自我存在的價值,不然,「內心生病的我,很可能早就自殺了」。

1929年,草間生於日本長野松本殷實之家,是感情失和雙親意外懷孕生下的么女。自幼不斷被捲入父母紛爭的小彌生,一心寄情繪畫,未料進入青春期前夕,開始出現幻視與幻聽。

草間的自傳寫道,有一天,她帶著素描本外出遊玩,看見一大片菫花,每一朵像一個人,擺出不同個性的表情,並開始說話,聲音之大,震得她耳膜好痛。她拔腿逃跑,不知不覺回到家,家裡的狗竟用人類語言對她吼叫⋯,到底發生什麼事?她幾乎崩潰,直到躲進壁櫥,才漸漸冷靜下來。從此,草間不時看到千奇百怪的景象,聽見森羅萬象的事物對她說話;有時還會進入一種被薄紗籠罩、無法與眼前之人溝通的狀態,她因此在路上徘徊,一整晚蹲在別人家屋簷下,直到清醒。在精神醫療嚴重不足的年代,大人把她當作問題少女,孤零零地留在幻覺世界,以畫筆負嵎頑抗。

1957年,28歲的草間隻身闖蕩美國紐約畫壇。掙脫了令人鬱結窒息的故鄉,幻覺仍如影隨形,畫布上的圓點,總是一路蔓延到桌子、地板,甚至自己身上。草間決定正面對決,在工作室張起一面又一面巨大的黑色畫布,踩著梯子,沒日沒夜畫上數百萬個白色圓點編織成網。兩年後,草間以《無限的網》系列,在紐約嶄露頭角。

只不過,個頭嬌小、時以和服造形曝光的草間,絕不是「大和撫子」(編按﹕文靜溫柔,有高尚美德的日本傳統女性),她接著走向街頭,聯合主張性解放的嬉皮、同志和反戰分子,大搞當街脫衣進行人體彩繪(當然是畫圓點)的乍現活動,宣揚愛與和平。

走在時代尖端衝撞社會的草間不諱言,這些行動是她擺脫精神疾病自我復健的一種手段,可她十分介意日本媒體與文化界對她的醜化與誤解,也在意家鄉父母與鄉親的看法。1972年,草間失去同為藝術家的伴侶喬瑟夫.科奈爾(Joseph Cornell),1974年父親辭世,接連的打擊使她陷入危機,住進東京的醫院。令人驚奇的是,從此長住醫院的草間,藝術生涯卻進入更輝煌的階段。

住院持續創作,造就草間復興

草間住的是開放式病房,每天上午完成了量體溫等晨間護理活動,她就走到設在醫院對面的工作室,一直工作到傍晚6、7點返院。1975年底,她在東京私人畫廊展出住院初期完成的拼貼作品,宣告自己並未倒下。除了拼貼,草間也開始創作版畫,挑戰各種新的表現手法。但最為眾人熟知的大型戶外雕塑,像是南瓜、幻花、高跟鞋等,還要等到90年代才陸續登場。

曾經被日本媒體貼上「醜聞女王」、「不要臉的藝術家」,又住進精神病院的草間究竟如何翻身,讓大家看見她將精神疾病無窮反覆的強迫之力,反轉成華麗的藝術?1987年是轉捩點,福岡北九州市立美術館舉辦了草間彌生回顧展。這是日本公立美術館首次完整呈現草間橫跨40年歲月的多樣創作歷程,意義重大;加上主流媒體詳盡友善的報導,引起巨大回響。兩年後,草間作品高規格重返紐約藝術殿堂,正式宣告「草間復興」時代的降臨。

自此,海內外布展邀約與訂單不斷。日本列島和世界各地的公共空間,紛紛出現布滿圓點的南瓜,或是盛開的巨大花朵。就連不是草間粉絲的我,都曾在台北、東京、直島、越後妻有、以及一度以草間為恥的老家松本,和大小胖瘦顏色材質不一的南瓜相遇。

我一再凝望那些不斷重複的圓點,看似童趣的奇幻造形,走進光線反覆折射的神祕裝置空間,還未感受到草間所說的「自我消融」-或許,這正是沒患過病,且帶著醫學理性的我,雖服下大師處方的「藝術藥物」(art medicine),只有微微眩暈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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