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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2018年最難忘的聲音

2019-01-06
作者: 馬世芳

(圖/Pixabay)

這一年,並不好過。我以後想到2018這個數字,總會繚繞幾個連結死亡的聲響。 

─轟轟然的貝斯聲。年初,Tizzy Bac樂團的貝斯手哲毓癌症逝世,死前拚著最後一口氣錄完了大半張專輯。年尾,作品終於正式發表,那轟響如奔雷的貝斯,見證了他奮力抵擋死神的意志力。我去看了Tizzy Bac正式復出的首場演唱會,台上少了哲毓的身影,他們創造的聲響愈發洗練、強悍、行雲流水。那一晚,死亡並不是終點。 
 
在放肆的海風 我為你點一首歌  

─她的身軀從高處落下,擊碎了我們的心。8月,我在香港看完巴布.狄倫演唱會次晨,正吃著早餐,手機收到了Ellen盧凱彤墜樓逝世的消息。直到近兩個月後,我在電台訪問她視之如父的恩師黃耀明、蔡德才,才終於鼓起勇氣聽了她的歌。

那疼痛,似乎才漸漸可以習慣。年底,陳奕迅終於正式發行和Duo Band合作的專輯─2010年,是他賞識Ellen的才華,邀她擔任巡演吉他手,改變了她的音樂人生。

這張專輯收錄了Ellen最後的錄音,我聽著她寫給Eason的《海裡睡人》,百感交集。看著紀錄片裡她和團員開心打鬧,氣色頗佳,不禁衷心感謝Eason留下了Ellen這樣好的模樣。 

─太平洋風裡的巴奈。9月,我的高中同學楊偉中在遙遠的海島為了救落水的女兒,犧牲了性命。我替老同學的告別式,選了幾首歌現場播放,但那天我無法到場:我們一群和楊偉中30年死黨的高中同學,老早約好要去東海岸旅遊,事實上,這趟旅行,就是我們和楊偉中最後一次見面的飯局桌上講好的。

於是我們決定照原計畫去旅行,但經過花蓮七星潭的時候,差不多也是台北告別式的時刻,我們下車各自面向豔陽高照的太平洋,灑了啤酒敬他,和他說說心裡話。我帶著小收音機,在放肆的海風裡放了我為他挑的巴奈的歌《更好的理由》。 

這一年,傷心事很多。音樂從來不能替我們解決問題,但在傷心的時候,還是會感激我們有音樂。2018年我看了30來場演唱會,特別喜歡萬芳首次的台北小巨蛋演唱會,還有齊豫、潘越雲向三毛致敬的《回聲》演唱會,這幾位才女都在遊刃有餘的狀態下,唱出了超越經典的表現,那遠不只是歌藝技巧層次的問題,更是身心整體狀態的平衡自在,我很高興這幾位前輩歌者都讓我聽到了「無入而不自得」的境界。 

我也看了兩場羅大佑在Legacy的小型演出:他和一群年輕樂手固定每個月在live house表演,場場都有不同主題、不同曲目,並且找了不同的獨立樂團暖場。60多歲的大佑,舞台狀態極佳,仍有一種熊熊燃燒的飢餓感,衷心推薦玩音樂的後生去體驗一下,一定會有刺激和啟發。 

說到小型場地,這一年最特別的體驗在老字號的「佳聲錄音室」:國寶級歌手以莉高露赴日公演前夕在這裡練團,事先在網上招募樂迷購票當現場觀眾。錄音室裡幾10個樂迷環繞著她和樂手,靜靜坐著,距離極近地見證了一場比正式演出更私密、更放鬆的小型演唱會,那是今年最美好的一個下午了。 

這些年音樂工業崩壞,唱片生意賺不到錢,獨立音樂人又為了省錢紛紛在家「宅錄」,當年投資幾千萬元的老字號錄音室生意今非昔比,於是紛紛嘗試新鮮的企畫,像以莉高露這樣的錄音室演唱會,未來應該會愈來愈多吧。 

11月去了香港的Clockenflap音樂節,幾場主秀都是我會終身珍惜的記憶:Jarvis Cocker掏心掏肺的溫暖演出、David Byrne歎為觀止的劇場式群舞、小山田圭吾Cornelius簡直變態的精準層次,近年台灣已經很少辦這類國際巨星掛頭牌的大規模音樂節,畢竟投資多、風險大,前些年搞垮了不只一家主辦公司。

現在我島的音樂節多半走獨立音樂路線,要看大牌,若無專場引進,就往日本跑。如今Clockenflap愈辦愈好,專程衝香港的台灣樂迷,也會愈來愈多的。
  
《煉雲》演唱會 心中的年度之最  

然而,說到個人的年度經典演唱會第1名,無庸置疑,還是安溥的《煉雲》:極簡的樂團編制,整場都是翻唱曲,「去中心化」的舞台和音響設計,竟然重新定義了小巨蛋的空間,從零搭建起一種沒有人做過的大型演唱會範式,美麗而懾人,歷史會記下一筆的。 

近來常想:大選和公投的結果讓我的「同溫層」被所謂「主流民意」狠狠甩了好幾巴掌。未來想起2018年,不知道會被後人目為沉淪毀滅的「跳崖點」,抑或浴火重生的艱難轉折?但願不完備的民主政體,不至於竟然讓我們自己親手毀掉了拚搏多年、得之不易、必須細心護持的生活方式。是所至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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