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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巨鱷索羅斯 一生懸念的志業

2018-12-30
作者: 卡拉芙

被英國《金融時報》選為年度風雲人物的索羅斯,30多年來透過慈善對抗威權主義。(圖/達志,以下同)

因為對自由的信念而幾乎天天受攻擊的索羅斯,在陽光燦爛的摩洛哥大城馬拉喀什(Marrakesh)接受採訪時,依然神采奕奕。他剛剛從南非回來,在那裡他資助黑人學生的慈善事業已經持續幾10年了。他也剛剛得知,他支持的調查性媒體與公民社會團體協助揭發了俄羅斯涉及貪腐核能廠合約始末。索羅斯說:「這大大加強了我的信念─我們做的是對的事。我們不會停止發揮良善的影響力。」

然而,這對88歲的「對沖基金產業之父」、全球數一數二的大慈善家索羅斯而言,代價何嘗不高。從他的祖國匈牙利到歸化的美國,民族主義與民粹主義兩股勢力不斷地打擊他無怨無悔支持的自由民主秩序,人們口中「世上唯一有外交政策的個人」,如今必須與各處躥起的強人和欲醜化他的惡勢力相對抗。

自由民主與開放社會掌門人

《金融時報》的年度風雲人物人選,通常是反映風雲人物的成就,但索羅斯今年獲選也關乎他所代表的價值觀。索羅斯是自由民主與開放社會理念的掌門人,這些價值觀在冷戰時期曾經旗開得勝,如今則受到來自四面八方─包括普丁掌控的俄羅斯與川普領導的美國兩邊圍剿。

30多年來,索羅斯透過慈善對抗威權主義、種族歧視與排斥異己現象;長期投身推廣開放、人權與新聞自由,激怒了集權政府,而打著民族主義旗幟的民粹分子聲浪愈來愈高漲,尤其是歐洲。索羅斯調侃說:「我什麼罪名都被罵過,我希望自己未曾如此樹敵,但我想這也代表自己一定是做對了什麼事。」

難以數計的反猶太陰謀論對準了索羅斯,難得有一天沒有談話、推文或影像把他描繪成操縱全球政治的大高手。長期以來藏在極右派的攻擊毒液已經滲到主流媒體裡;川普憎惡索羅斯支持民主黨,不斷放話說中美洲移民潮車隊是索羅斯出錢支持的;美國賓州匹茲堡生命樹猶太會堂今年10月遭到屠殺式槍擊,部分也是因為川普這種言論激起的。川普到處開槍,索羅斯是第一個受害者。

不久前一個爆炸物送到索羅斯紐約家中。他說:「我被抹黑成魔鬼,極端分子在不實的陰謀論驅動下,要加害我,我受傷很深。」

在大西洋的對岸,曾經是索羅斯教育獎助金得主的匈牙利總理奧班,在選戰中造謠說索羅斯是移民潮海灌歐洲計畫的首腦。奧班所屬政黨把索羅斯的頭像高懸在看板上,刻意讓人聯想到納粹營造的猶太人乖張笑容。索羅斯1991年出資協助成立的匈亞利布達佩斯中央歐洲大學宣布,學校部分課程12月被迫移至奧地利維也納,並形容這一天是歐洲與匈牙利史上黑暗的一日。

納粹統治下目睹人類暗黑史

在英國完成學業後,索羅斯也在英國置產。在英國人的心目中,他是1992年與英鎊對作而「擊倒英格蘭銀行」的人;幾十年之後,他因反對脫歐、出錢支持推動英國第二次公投的 Best of Britain組織,也被邊緣化。連臉書都加入了散播假消息行動,出錢找人做研究要醜化索羅斯。索羅斯曾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會議中撻伐臉書,臉書財務長桑伯格則表示,這是因為索羅斯要對臉書股票放空。

索羅斯給人的感覺是愈挫愈勇。他對資訊胃口奇佳,總是用心聆聽,總是在思考,想去搞懂新的世界脫序現象是怎麼一回事。他謙虛地說自己是「失敗的哲學家」。談起近幾十年,他說:「早年歷史站在我們這一邊,那時開放社會非常成功,取得上風;但歷史的航向改了,這是我想了解的問題─是什麼因素讓閉鎖社會占了上風。」

因為重聽,接受採訪時,索羅斯要求記者透過麥克風說話,但他敏銳依舊,細節掌握得很清楚。他用帶著匈牙利口音的英語說:「記憶力漸衰,我只記未來。」

反對他的人指出索羅斯的個性矛盾:他不顧結果豪賭投機致富,卻不吝施與;但慈善行動難掩被壓抑的罪惡感。不過,了解他的人認為,他所成就的每一件事也都透出同樣的叛逆和敢於冒險,不管是在基金管理或是慈善事業上。

索羅斯的友人、巴德學院(Bard College)校長波茨坦(Leon Botstein)說:「索羅斯的信仰,源於他青春期在納粹與法西斯主義統治下所受的創傷─一名東躲西藏的猶太少年,目睹最黑暗的人類本能與行為。」

索羅斯出生在匈牙利的猶太家庭,1944年,他14歲時納粹入侵匈牙利。55萬猶太人死於納粹占領,索羅斯因有一張假身分證件而得以保命。他的父親是聰明的律師,在父親授意下家庭分散,索羅斯被送到一位農業官員家中居住,假裝是他的養子,陪這位官員去清點被沒收的猶太資產。這段非他所能掌控的經驗,讓他一生難逃這個陰影,也因此有人惡意指控他和納粹合作。

1992年扳倒英鎊 一戰成名

索羅斯17歲那年,共產黨在匈牙利掌權,他逃到英國倫敦,靠端盤子、打工過活。一開始他感覺不受歡迎,但英國讓他有了新生。在倫敦政經學院求學期間,他受到哲學大師波普爾的影響,開放民主社會可以開花結果的理念,奠定了他從事慈善的基礎。

在父親灌輸的好勝心驅使下,索羅斯在50年代進入華爾街擔任套利交易員,終而成立量子基金,成為全球數一數二的成功投機客。他說:「我之所以在賺錢的事上能夠先聲奪人,是因為我會批判自己所做的決定。我放棄不靈光的部位,見贏就收;我通常最先進、最先出。」

他在國際上大放異彩是在1992年扳倒英鎊之後,他放空的部位讓他淨賺10億美元。那時他向東歐集團的異議人士示好,給予財務支持約已10年。1984年他在匈牙利成立了第一個「開放社會」,德國柏林圍牆倒塌,給了他推進自由議程的新動力;當他提議的東歐馬歇爾計畫受到嘲笑時,他在1992年拿出1億美元,支持前蘇聯與波羅的海國家的科學家,也贈送學術刊物給圖書館。

冷戰落幕,索羅斯的觸角則開枝散葉,支持的議題包括移民、對抗毒品等,對吉普賽人在歐洲受到歧視及羅興亞人在緬甸的遭遇都予關切。幾年前他去緬甸羅興亞人居留區訪問,喚起他童年受迫害的回憶;即使今天他一再被汙名化,仍有新的關懷目標。雖是猶太人,卻不認為人是照神形象造的,反而是神是照人的形象造的,也很不滿以只有猶太人才在以色列擁有自決權的法律,考慮要在以色列扮演更積極的角色。

即使一再被汙名化,但索羅斯(中)追求自由民主的信念不變。

英國前官員、索羅斯的老友布朗(Mark Brown)說:「索羅斯是永遠的鬥士,不像法國的『黃背心』,他有厚厚的支票簿和廣大的自由議程,永不放棄。也不像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的世界改變須從上而下的理論,他的理念是─若把種子基金提供給有好想法的人,這些想法便可燎原、改變世界。」

為原則而戰 致力翻轉世界

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川普勝選,索羅斯震驚異常(他認為川普當選股市會下跌,同樣也看走眼)。他從不苟同川普,也認為川普只是一時的現象,他直指:「川普是他自己最大的敵人,他是希望世界繞著他行動的自戀狂,他的成功自己也始料未及。」索羅斯對美國2020年總統大選的態度是:誰在民主黨提名選戰中出線對抗川普,他就支持誰。他的基金會也介入2020年人口調查,希望解決少數民族代表性被低估的問題。

索羅斯認為,世界此刻處在一個革命性的發酵狀態,但他沒有失去希望,即使是對英國,第二次脫歐公投的前景也令他感到鼓舞;但他表示,新的表決結果必須是大贏,因為英國必須相信留在歐盟有意義,而非純粹是經濟盤算。

他對歐洲計畫仍有熱情,也不隱諱其中頹勢畢露,好比蘇聯走下坡時期,只是布魯塞爾官僚還未醒悟。他說:「歐盟是有遠見之士所建立,知道弱點在哪裡,但他們相信時刻到時,政治會願意採取向前的一步。」而如今,歐盟握在憲法律師手裡,「他們找到法律漏洞,讓本來簡單的事變得扭曲」。

晚年的索羅斯關照的是身後千秋。開放基金會原訂在他人生結束時畫下句號,去年他將180億美元從家族轉移到開放基金會。

根據《富比世》統計,索羅斯的財富縮到80億美元,但社會政治關懷計畫的壽命受到擔保,慈善事業也後繼有人(交給兒子亞歷山大)。索羅斯說:「我們為原則而戰,不計結果輸贏。」事後又追加一句:「不過我不想輸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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