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人物 > 專欄

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90後青年的心內話

2018-12-02
作者: 馬世芳

(圖/Pixabay)

我在國立台灣科技大學開一堂「文藝發展與流行音樂文化」通識課,每學期都會請同學寫一篇作業:每人選一首「最能代表我們這代人的一首歌」。這學期最多人選的歌是周杰倫《稻香》(5篇),獲選最多篇的音樂人是「老王樂隊」(7篇)。

這一班同學來自台科大、台大、師大等學校。從這份報告,我們可以管窺一群20歲上下的青年人,如何看待自己成長過程、如何面對社會、如何想像未來。交作業當時正逢大選前夕,社會人心浮動,同學掏心掏肺寫了很多心裡話,讓我這個中年人時而怵目驚心,時而眼熱心軟。

關於未來、生活、夢想,他們說…

「貧窮離我們很遙遠,但也很近。一出社會面臨的低薪問題,即使讀完高等教育,我們的資質在企業眼裡和高中生沒什麼不同…傳統價值的幸福已經不再是我們所追求。我們擁有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全民基本收入或是擁有兩到3項工作的斜槓人生,也可以是一種生活方式。」(設計系熊同學)

「我們這輩,不是離家就學就是剛離開學生生涯進入職場,重點是『離』,離開熟悉的環境,探索未知的世界…彷彿若沒有一個了不起的志向,只想在原處安穩度日就是異類、沒有抱負的人。我們這一輩,是被鼓勵離鄉背井的一輩,是流浪的一輩。」(設計系沈同學)

廢除聯考多年,升學壓力仍讓這輩青年的成長過程不堪回首:「我們像是在一間大工廠裡,接受著標準化的製造,一步一步地被組裝完成,而在過程中也會有人被視為劣品,只因為他們不合規格而被淘汰,被社會看不起…我們變成了不像自己的人,我們過著不喜歡的生活,我們沒有了遠大的夢想,卻能因為看了一場電影或是吃一頓大餐而覺得滿足、覺得幸福,也就是所謂的『小確幸』。」(企管系武同學)

「我們接受著大人們的教育,學著他們所教導我們的東西,卻在離開學校時告訴我們,你學的東西毫無用處,拿著他們所認為高學歷的畢業證書,卻又只給我們最低限度的薪資。」(電子系塗同學)

「我們被鼓勵上才藝班發展興趣嗜好,但是最後被告知『興趣不能當飯吃』,我們被關在教室念了10幾年書,但是出了社會卻被罵『只會死讀書』、『念書念到腦子壞掉』,我們滿腔抱負投入職場,但是每天加班還被苛扣加班費…為什麼年輕人好像都特別厭世?因為這個世界讓我們感覺『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不會好轉』…『我努力了然後我收到回報』這種勵志電影的情節,可能只會偶爾在考試與遊戲中成立。」(設計系何同學)

我輩人總說:年輕世代擁有我們不敢想像的知識資源和科技裝備,但關於他們的惶惑,這段話說得銳利深刻:「這輩人所面臨的困境,是一個高度開發、開放與自由的社會所生的反動─茫然與手足無措…老一輩的人說機會和資源造就了我們這一代,但他們沒有看見的是,過量的資訊痲痺了我們感知與自覺的能力。

所謂的『資源』以一種侵略、壓迫性的姿態襲來,我們並非乘風破浪的駕馭其上,反倒是背向而馳,為了不捲入這一波大浪而落得滿身瘡痍…原創而獨特反而淹沒在大量不成熟而沒有延展性的作品之中…我們在無限的追求中窮盡自己,然後感到虛無。」(外文系鍾同學)

「我們真的不是爛草莓,我們只是還在努力實現夢想的路上罷了。」(設計系張同學)

「有人總說8年級生是長不大的一代,人生沒有目標、對生活缺乏熱情,但在我心裡,我們是一直向上、積極的一代,從小吃黑心食品還是不斷地茁壯成長的一代,面對種種挫折困難還是拚命守著初心的一代,頂著惡劣的環境還是不想這樣平凡一生的一代。」(外語系林同學)

他們有很多委屈,還有沸騰熱血…

「我覺得當我們還能表現出負面情緒時,正代表著心中尚未熄滅的悸動,而當我們對一切都不願再發出任何聲音、失去所有知覺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放棄一切與一無所有。」(設計系甘同學)

「我們處在一個尷尬的時期:既有一定程度的思辨能力,又有時間將關注放在特定的議題上,然而卻是最沒有能力與權力去改變或執行的年紀…這一切的動機是什麼?正義?我們能說的正義太少了,充其量不過是一種一廂情願,但放在這種充滿光輝的自發行動裡我會說:這是一種對世界的一往情深。」(資管系林同學)

批閱完近百份報告,心緒翻騰。我想請我的同輩人,尤其是我們這些掌握著更多社會資源和權力的人,仔細想一想這群世紀末出生的青年心聲:我們將要交給他們一個什麼樣的社會、什麼樣的國家?那一天很快就要來了。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