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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馬世芳:從音樂得到救贖的「孬種」

2018-11-11
作者: 馬世芳

(圖/pixabay)

今年金音獎,嘻哈歌手呂士軒大出鋒頭,不但拿下年度嘻哈專輯獎,《孬種走了》也獲頒嘻哈單曲大獎。嘻哈素來不算我的守備區,但近年再怎麼遲鈍也會有感覺:樂壇嘻哈、饒舌勢力頗有野火燎原之勢,早已不復地下邊緣,連政客競選都要錄幾句不三不四的饒舌,以為能拉年輕人的票。《孬種走了》我是很早就聽過的,介紹這首歌給我的是一位14歲的少年:在一場給中學生的講座上,我請同學一一介紹自己最喜歡的歌,他便挑了這一首,說是講出了他的心情: 

記得周圍總是不喜歡我的種種 

想像別人一樣有大人的寵寵,但卻摔得痛痛 

所以他跟我一樣害怕笑聲變成的凶器 

害怕下課鐘聲後被別人的通緝 

害怕等下又要被弄亂的抽屜 

害怕其實活著沒那麼地容易 

遊蕩在那涉世未深的年代 

當不成主角卻成了罪犯 

緊抓著書包的背帶 

怎樣才能逃到一個不會出包的未來? 

呂士軒寫這首歌,緣於他自己小時候體格弱小,從小學到國中,被同學霸凌整整5年:他曾被垃圾桶蓋著群毆,課桌椅不是被搬走就是被粉筆畫得亂七八糟,用過的橡皮擦被同學嫌髒不想碰…,老師告訴家長同學欺負他,結果回家又被爸媽揍一頓,罵他弄髒衣服,還說「打輸還敢回家?」  

不堪回首回憶 「孬種」刻在心裡  

對一位10來歲的少年來說,5年光陰是漫長看不到盡頭的地獄。後來他學會低調消極以待,欺負他的人看他沒反應,缺乏成就感,也就漸漸放過他。但「孬種」兩字就這麼刻在了心裡。多年後,他終於在音樂裡找到救贖,寫下這首歌,贈給少年的自己。 

我很幸運,一輩子沒有被霸凌過。小學不曾因為體育課表現敗弱,而遭同學另眼欺負。中學讀男校,也不曾因缺乏雄性氣質,而被抓去「阿魯巴」。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國度都沒有我的戶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算多麼合群的孩子,但也不孤僻,還是有幾個談得來的朋友。少年的我是個老氣橫秋的小男生,讀了些閒書就自以為很有內涵,時不時會露出自命不凡的傲慢,但大概還不至於遭致嫉恨。或許是這樣吧,也或許,純粹是運氣好。 

當兵是另一個關卡,而我神奇地逃過了霸凌的陰影。當然被老兵欺負過,但那是同梯一起遭受的羞辱和折磨,並不針對個人。我在軍中見過隔壁單位的新兵被學長和軍官聯手霸凌,跳樓自殺未遂。也見過同梯被長官拉到外面喝酒,喝到胃出血。還記得轟動一時的雷政儒軍中命案嗎?他的父親是知名醫師,後來亦悲憤自殺。雷政儒是我小學同班同學,我只記得他童年頑皮的模樣。 

尊重多元 消弭無知而生的仇恨  

那些災厄,我都閃過了。15歲沒有成為倒臥在廁所血泊裡的葉永鋕,20歲沒有成為遭學長殺害扔到海裡的二兵黃國章。一路好手好腳,長大成家,實在是很幸運的。 

呂士軒也算是比較幸運的,能以創作走出少年的陰影,並且讓千千萬萬類似經驗的孩子重生勇氣,肯定自己: 

那個孬種成就了我的完整 

現在該我上場,離開我的板凳 

現在那個孬種走了,學著獨當一面 

現在那個孬種走了,就帶著跟他的歷練 

現在那個孬種走了,走到新的一頁 

現在那個孬種走了,走了,走了… 

當年要他當硬漢的嚴父,7年前中風臥病,曾經的大嗓門,現在氣切無法言語。呂士軒很長一段時間白天在醫院照顧爸爸,晚上四處兼差、打工養家。他寫了一首歌贈給父親,放在專輯收場,叫做《超人回來了》─兒時眼中的父親是超人,現在輪到自己當超人,扛起照顧家人的責任。這父子和解的歌,讓許多人聽哭了: 

有天超人突然倒下了,他不能再跟我吵架了 

看他漸漸瘦了,臉皺了,才意識到擔子變重了… 

勉強把自己塞進這大城市的隙縫 

還在學著何時適合挺胸 

但願將來能夠帶回家的也是個英雄 

我對著他說: 

今天一切還好嗎?記得保持微笑別吵架 

天黑了沒什麼好怕,超人回來了會把屋子都照亮 

最近校園性別平等教育、同志教育的議題喧騰一時,我只想說:唯有教孩子尊重「不一樣」、尊重「少數」、開啟「多元」的意識,才能消弭因為無知而生的偏見和仇恨。切莫讓一小群偏執的大人,綁架了一整代孩子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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