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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翔文

影評人及自由作家

塗翔文:十年熬得《紅盒子》

2018-10-28
作者: 塗翔文

(圖/翻攝自紅盒子臉書)

楊力州大概是台灣影壇知名度最高的紀錄片導演之一,不僅因為他過去在金馬獎、台北電影獎等競賽中多次入圍得獎,更重要的是,他曾有多部紀錄片在台灣市場大規模地上映,從《奇蹟的夏天》、《拔一條河》到《我們的那時此刻》等。他的作品一向以溫暖、細膩見長,喜歡從情感面貼近被攝者,也不吝於藉此召喚觀眾的內在共鳴。最近他終於推出多年不見的新片《紅盒子》,是一部籌製拍攝長達10年的紀錄片,再次叩關院線市場。  

除非沒血沒肉的人 否則一定有痛苦掙扎 

我和力州相識多年,從十多年前,我還在報紙跑新聞開始,一路到我做影展、直至現在的自由寫作身分,我們也彼此見證著各自的變化成長、組成家庭,甚至差不多時間身為人父。好奇妙的緣分,即使我們並非時常聚會,但每每見到時,總能閒話家常,也一直關心著彼此,除了創作,還有真實生活中的喜樂。最近因為《紅盒子》約他到電台節目訪談,他談到20年來的紀錄片創作生涯,也訴說了心中的不快樂,那是因為拍攝紀錄片的牽掛,長久以來壓抑在心中的負荷。 

是啊!拍紀錄片是個惱人的活兒。一方面要殘酷地介入別人的人生,力圖客觀;可另一方面人心是肉做的,怎可能沒有自我的情感與判斷?在兩者之間衝折掙扎,除非是個沒血沒肉的人,否則一定有痛苦難理的階段時刻。就好像拍紀錄片收入有限,偶爾很難不接一些委託案拍攝,但這不代表創作者就一定被錢所收買,楊力州曾因這些案子遭受到不少質疑與批評,其實不太公允,難道拍紀錄片的人就不能為生活考量,在他自我衡量的可接受範圍內,接拍一些商業性較高的案子嗎? 

這十年間,他一直沒有停手拍攝的其中一個案子,就是最近要上片的《紅盒子》。這個計畫在我九歲兒子還沒出生前就聽他提過,幾年前又在一些補助案的審查會議上,聽他親自報告過進度,所以我也一直掛在心上,看它去年完成、今年終於得以上映,很是替他高興。始終記得《紅盒子》是記錄傳統布袋戲技藝大師陳錫煌的人生,也藉此拍攝一路在台灣即將流逝的布袋戲文化。 

人物型的紀錄片有些刻板印象,或者逐年記事,照本宣科;或者歌功頌德,不見觀點,《紅盒子》卻理出了許多獨到的看法,在布袋戲文化之外,有很多細膩的觀察與餘味。眾所周知,陳錫煌是李天祿大師的長子,但很多人卻搞不清楚,為什麼陳錫煌並未繼承李天祿的「亦宛然」,又再另外自創品牌。《紅盒子》不避諱地切入這個議題,原來當年李天祿因入贅,長子必須跟著娘家姓陳,於是就因為這個姓氏之傳的緣故,在上一代的眼裡,他沒法繼承李家的家業,即使學得一手好戲,在父親眼中還是有一層看不到的隔閡。楊力州發現這件事是陳錫煌一輩子也拋不掉的桎梏和包袱,而且如此沉重,於是漸漸理出了這個主題,《紅盒子》其實講的是一種複雜難解的父子關係,糾結多年,永遠纏繞在陳錫煌老師傅的心上。 

不只講布袋戲的興衰 更多還是關於人  

那一切盡在不言中,說與不說,這個未曾解開的習題,始終瀰漫在整部電影裡。《紅盒子》本身指的是陳錫煌隨身攜帶、奉為神祇的田都元帥,祂始終安置在這個紅盒子裡,每到任何地方表演,無論國內國外,陳師傅都會將它安置在後台,定時膜拜,保佑演出順利平安。紅盒子的意象成為陳錫煌的心靈寄託,據楊力州的說法,他覺得某種程度上田都元帥對陳錫煌來說,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父親般的象徵。從這個角度出發,《紅盒子》就不只是在講台灣布袋戲的興衰變遷,更多還是關於人的風景故事,看見陳錫煌與大名鼎鼎的父親李天祿之間的親情與矛盾,觀眾最終還是會回到自己,不知不覺地檢視起自己與父親、自己與兒女之間的關係。 

這部紀錄片第一次讓我發現,電影鏡頭或許根本就是最合適記錄下布袋戲工藝的媒介;在大銀幕上,透過特寫鏡頭,我們更能一目了然地明白陳錫煌如何用手與布偶,毋須飛天遁地的特效,甚至不用大量對白,就能細膩文雅地表現角色內在的愛恨情仇。尤其片尾,楊力州刻意保留了一整場15分鐘完整的段子,演出一場英雄救美的古典故事,煞是迷人,傳統布袋戲的魅力直截了當地盡收眼底,這是《紅盒子》另一個獨到之處,值得一看。看完就知道為什麼這項獨特的技藝絕對不該隨時光被淘汰。

謝謝陳錫煌不藏私的付出與傳承之心,也謝謝楊力州願意花時間力氣,有耐性地把陳錫煌的生命故事與技藝,透過影像記錄下來。無論如何,這是個極美麗的緣分,10年熬得《紅盒子》,我們卻只需花一張電影票的金錢與時間,就能感受其中的苦辣酸甜,一切應該是很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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