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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昌

內科醫師、台大名譽教授、台灣史小說家

陳耀昌:台灣歷史多少年?

2018-09-04
作者: 陳耀昌

台灣原住民與南島語族的形成。我有一個假設,在2000至3000年前,很可能有回流的族群到台灣,形成了今日的阿美族及達悟族。

我每次演講台灣史,為了加深聽眾的印象,常常喜歡藉史明先生的大作《台灣人400年史》作文章:「這本書的書名不正確,至少應改為『台灣漢人400年史』。」史明先生這本書的日文版是1962年完成,中文版是1968年完成,迄今整整50年了。這50年,台灣社會巨大改變,威權專制遽變為民主法治,中國認同演進為本土意識,「白浪」開始反省,原住民自邊緣移至舞台中央。這50年,是台灣價值逐漸建立的50年。

5000年前 先民躍島縱橫南太平洋

那麼台灣的歷史有多久?8月11日,在《台灣原住民的神話與傳說》出版15年的儀式上,國史館吳密察館長直指過去漢人本位的認知錯誤。他也隱約指出,以原住民為主軸,台灣歷史5000年。

歷史多久是如何算的呢?以中國而言,由各種出土文化遺址來看,中國歷史5000年不可否認。但在殷墟甲骨文出土之前的歷史(公元前1046年,盤庚定都殷),其實沒有考古學上之證明,所以夏朝及商朝前半部,無法視為信史。

這方面,台灣的考古權威劉益昌為首,近年來自台灣土地下挖掘出來的考古遺跡,都顯示了台灣先民無比精采的歷史與文明。待將來史前博物館南科分館與漢本遺址的成果公諸於世後,定會令大家大開眼界。可惜台灣先民因為沒有文字,所以不像漢族或希臘,有那麼多上古神話或傳說,可以藉文化遺址來印證之。

我最喜歡提的是,現代全世界已幾乎公認的,自5000年前開始,台灣原住民的祖先就已經駕一葉之扁舟,向南太平洋的島嶼擴散,成立現代的南島語族。這個南島語族的形成,至少分成兩波。第一波大約5000年前,那時台灣原住民,有著全球最進步的造船及航海技術。先到現今之密克羅尼西亞(Micronesia)和美拉尼西亞(Melanesia)。然後第二波約3500年前,造船技術更上一層樓,於是第二波之後就走得更遠,可以克服更寬大的玻里尼西亞(Polynesia)的島距,而完成了現今東到復活節島,西到馬達加斯加,橫跨24000公里的南島語族大版圖(見上圖)。支持這項說法的,靠的是語言學的研究、幽門桿菌研究、構樹DNA研究及最近出土人類骨骸之DNA研究等。

台灣給世界的禮物 創造南島語族

所以人類學大師Jade Diamond稱讚說,這是「台灣帶給世界的禮物」(Taiwan's gift to the world)(Nature, 2000年,Vol 403 : 709~710頁)。當漢族老祖宗還在黃河流域小部落互相攻伐的時候,台灣的原住民已經縱橫南太平洋,創造出南島語族了。劉益昌教授曾說:「台東是南島語族的首都,」他還說,在第二波躍島大擴散或之後,台灣原住民不但帶了東西出去,「而且帶了東西回來。」這個「回流台灣」,也大大影響了台灣本身。

這個「回流台灣」的過程,在考古學上的證據,必須請教劉益昌教授。我則有一個揣測,可能在回流中,自外帶回來的「新住民」,就是現在的阿美族(班查)及雅美族(達悟族)。所以這兩族的一些生理特徵,包括紅血球血型亞型、幽門桿菌亞型及鼻咽癌發生率,與台灣傳統原住民的排灣、魯凱、卑南、泰雅、布農族等,明顯有所不同。

此外,又例如阿美族沒有馘首。而阿美族更有其他高山原住民所沒有的「哮海」或「號海」儀式,以紀念他們來自海外的祖先。我因此有一個領悟,幾年前馬蘭阿美造了一艘古舟「馬蘭號」。現在想起來,那不是自台灣「划出去」,而是「划進來」台灣的船啦,真有趣!

當年外出成為南島語族祖先的,是現在哪一族的原住民啊?劉益昌教授會這樣回答:就是當時住在現今台東卑南地區的台灣原住民。換句話說,他無法回答是哪一族,因為滄海桑田,族群遷徙。3500年前或5000年前的卑南地區,住的是哪一族或與現在的卑南族有何關係,實難以定論。

原住民有幾族?多元是最佳答案

吳密察館長也說,他從來不談台灣的原住民有幾族。例如我們過去一直講「高山原住民9族」,那是日本時代第一位來台研究原住民的伊能嘉矩定的,而現在已經擴增到16族了。

又如,過去我們習慣把原住民分為「平埔原住民」、「高山原住民」,其實這是歷史上人為的,而非基於人類學證據之分類。因為康熙當初劃了土牛溝界,於是住在土牛溝界以外的「化外之地」原住民,就成了後來的「高山原住民」,土牛溝界內,就是「平埔原住民」。高山原住民只1875年以後被清朝統治20年。其實連橫說的「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說的不是1875年「開山撫番」後的山地原住民領域,而是明鄭東寧及清中葉前移民開墾地區。而土牛溝界內的原住民,因與漢人接觸長達200多年,而成為「熟番」或「平埔」。

「你們的篳路藍縷,我們的顛沛流離」。正確地說,「我們」,是指18世紀末至19世紀中,特別是道光年間的南北平埔東遷後山,以求生存並逃避漢化的「平埔大遷徙」,而非指高山原住民。高山原住民之遷徙,主要是日本時代,大龜文、斯卡羅、太魯閣、賽德克族的政策性遷徙,而與白浪移民的開山墾殖無關。

平埔及高山原住民之分,是歷史的偶然,而非人類學的必然。平埔有多少族?更難有結論。例如所謂「西拉雅平埔」,現在也已有西拉雅、馬卡道、大武壠(大滿族)之分了。

所以,讓我們完全摒棄台灣史400年的說法。那是400年前,早期南方漢人移民到台灣時的自我中心講法。以「東亞史觀」或「南島史觀」而言,台灣原住民對世界的重大影響,早就可以追溯至3500年前或5000年前。而台灣的原住民有幾族?因為海洋的因素,台灣在歷史的長流中,不論在島內或在海上,其交流、遷徙,都超乎我們想像。「多元」是最好的答案,想去「量化」,近乎無解。

比起華夏史,我們只能說,台灣最大的遺憾,是沒有文字記載,於是上古傳說及神話變得有限而模糊,讓很豐富的台灣史,只能靠考古去揣測。讓我們來更進一步了解多元的台灣的上古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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