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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昌

內科醫師、台大名譽教授、台灣史小說家

陳耀昌:尋找台灣的「史蹟」

2018-04-14
作者: 陳耀昌

(圖/陳耀昌)

你相信嗎?依照文化部「國家文化資產網」,台灣有903處「古蹟」,而在「史蹟」項下,竟然掛零!

如果我們回憶一下,確是事實。我們會說,這是「二級古蹟」,但我們從來沒有說,這是「二級史蹟」。史蹟,就是英文historical interest。我們在歷史長度與台灣相仿的美國開車時,常見路旁立著「historical interest」的招牌,但並不見有什麼古老或迷人景點,而是告訴你,這一個地點,在過去發生過什麼歷史上重大事件,這就是「史蹟」。

台灣街頭、山野,沒有「史蹟」,這說明了台灣歷年當政者不夠重視台灣歷史。台灣不但沒有「史蹟」,有許多景點的原始歷史意義,都被後世的台灣人嚴重曲解或張冠李戴了。

我來舉一個例子。如果你沿著墾丁大街南下,穿過小巷,不到100公尺的海灘上,會發現一間附在「萬應公祠」的「八寶宮」(圖一),但一般民眾稱之為荷蘭公主廟,說是1641年荷蘭公主瑪格麗特來台灣尋找情人威瑟琳(Wesseling),船在南灣觸礁,公主被原住民殺害。後來因冤靈出來害人,而原住民本就有不殺女性之傳統信念,居民因此惶恐而立廟。但百年來這一帶一直仍有「魔神」捉弄居民。直到2008年居民還要辦「和解法會」,去安撫「八寶宮主」。甚至連文化部所編纂的《臺灣大百科全書》都附和這樣的說法。

而台灣不同的電視台也常常看上這件事,屢次以「神怪節目」播出。我在2012年第一次去到那裡,就斷定這裡不可能是荷蘭公主廟,因為1641年的《熱蘭遮城日誌》沒有這樣的描寫。何況當年的荷蘭也沒有國王,何來公主?另外還有個破綻,記載荷蘭公主附身乩童,而起乩的乩童竟然是講英語!廟中的公主畫像,旁邊有一行小字「荷蘭公主1872年來台於墾丁大灣避難」,這個1872年馬上讓我聯想到是,1876年在清廷官方文書中,發生在「瑯嶠南岬」的「羅妹號事件」。

以訛傳訛 神祕的荷蘭公主廟傳說

回到台北後,很幸運在網路上找到當年羅妹號事件10天後,到案發現場搜救的英國炮船Cormorant號上的水手Fencock因驚歎於當地大尖山之雄偉,而速寫下來的畫作。第二年我又到荷蘭公主廟,自廟前的南灣海灘望去,照了相,再比對一八六七年三月Fencock的畫作,除了我在岸上照不到「船帆石」外,可說幾乎一模一樣。(圖二)

更讓我興奮的是,荷蘭公主廟的屋側尚留有木板船骸(圖三)。更妙的是,年輕的廟祝告訴我:「荷蘭代表處有派人來,結論說,不是荷蘭的東西。」再加上查到民眾說,被附身的乩童是講英語,而且附近山上的社頂公園就是當年殺害船員的「龜仔甪」部落,我乃更加斷定,這裡應該是影響台灣歷史至為巨大的「羅妹號事件」發生地。而這些船骸,甚至有可能是當年罹難船員搭的小船。而所謂「荷蘭公主」,應該是羅妹號的船長夫人Mercy Hunt。「羅妹號事件」的重要性,當然比區區「荷蘭公主萬里追尋愛人」重要多了!

只是以我的身分及專業,只能算是我一己之見。所幸後來我以「羅妹號事件」為題材的小說《傀儡花》出版之後,這個論點才慢慢引起大家的重視,也漸漸得到其他文化界及歷史界人士的支持,包括擔任過文建會副主委及屏東縣文化處處長的知名作家吳錦發先生。之後很高興《傀儡花》先得了2016年的台灣文學經典獎,又被公視看上、文化部支持,將成為第一部台灣史連續劇。

史蹟認定 了解自己的身世與定位

然而,也有令人傷心的事。我在2016年10月10日帶領日本的「台灣問題專家」若林正丈教授再訪「荷蘭公主廟」,發現我最重視的船骸木板竟然已被燒毀。該管理員說,「是因為遭受火災」。有可能是國寶級的文資,竟然因管理不善而焚毀,真令人捶心肝,而火災何以會發生?

也因此,乘此機緣,我在3月23日《傀儡花》開拍的記者會上,公開向文化部長鄭麗君表示,這個「荷蘭公主廟」應該正名,因為供奉的不是荷蘭公主,而是影響台灣命運的「羅妹號船長夫人」。而這一片海灘,更是重要,是「羅妹號事件發生地」,是不折不扣,台灣最重要的「史蹟」之一。而廟側的船骸木板更應該好好保存,並派專人鑑定。

這片海灘,不能算「古蹟」,因為沒有具體的、有年代的「建造物」(像熱蘭遮城殘址,今安平古堡),但絕對算是「史蹟」,因為符合《文化資產保存法》第3條第6項對「史蹟」的定義:「指歷史事件所定著而具有歷史、文化、藝術價值應予保存所定著之空間及附屬設施」。

若真能禁得起鑑定,並得到共識(也許要開個學術研討會),請文化部將這一片海灘,訂為台灣第一處「史蹟」,船骸則列為珍貴文化資產。

我們更希望,文化部能訂出更多的台灣「史蹟」。其實台灣還有不少地方,應該列為「史蹟」,值得研究。例如「1661年4月2日鄭荷大戰的古戰場」、「1885年清法戰爭滬尾古戰場」、「1875年獅頭社戰役古戰場」...等。我們希望重現台灣歷史真相,讓台灣人更了解自己的身世及定位時,我們需要更多的台灣「史蹟」,來憑弔原漢先民的過往歷史,彰顯台灣的多元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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