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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昌

內科醫師、台大名譽教授、台灣史小說家

陳耀昌:台灣學、台灣魂與台灣客

2017-08-27
作者: 陳耀昌

▲(圖/取自桃園觀光導覽網)

台灣的歷史,確實一直存在: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或近看是喜劇,遠看是悲劇的詭異。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回顧台灣的命運,上天為台灣安排的,真的是一個黑色幽默喜劇?!

8月27日「台灣學」大師楊南郡博士逝世一周年紀念會上,將有一場儀式,由家人將其手稿收藏贈送台大圖書館,設立專庫。

這使我聯想到2013年5月7日,台大圖書館也有一場類似儀式。主角是前台北帝大醫學部金関丈夫教授。

金関丈夫與柏楊

金関丈夫是誰?他可說是日治時期的台灣學大師。1897年生於日本四國香川縣,1923年京都帝國大學醫學部畢業。

34年27歲來台,任台北醫專教授。36年台北帝大醫學部成立,他與森鷗外之子森於菟成為第一任解剖學科教授。他是台灣體質人類學的先驅。他也橫跨諸多領域,在考古、文化民俗及台灣史前源流等,皆有重要論著。他還是作家,筆名「林熊生」,寫以台灣為背景的推理小說:《龍山寺的曹老人》、《船中殺人》等,足見他融入台灣社會之深。四五年他「被離開」台灣,後任九州大學教授,寫了《日本民族之起源》。83年逝世,2013年,他的家屬將其收藏書稿全部致贈他最愛的台灣。

我也聯想起,2010年9月在河南新鄭,也有個紀念儀式。主角則換成台灣三、四年級生熟悉及尊敬的柏楊先生,○八年在台灣去世,家人把他的骨灰及遺稿全部運回河南,報導說,是奉柏楊生前之命。柏楊是我們年輕時代的英雄。他笑嬉怒罵批評國民黨,每一部作品都大賣,雖坐了監牢,出獄後他不改其風格。2000年政黨輪替後,新政府奉為上賓,聘為資政。沒想到他竟然也不認為居住了60年的台灣「他鄉日久是家鄉」,而強調「落葉歸根」到模糊的故鄉,我嘆息他在台灣膾炙人口的「三作牌」、「醬缸」、「高山滾鼓」,在河南有誰可以會意一笑?他的《異域》在家鄉有誰會感動?他的《醜陋的中國人》在中國有誰會認同?如果柏楊能留一半遺稿在台灣,我就不會這樣批評。

這又讓我想到,現在晶華酒店後面的綠地,當年是大片違建。陳水扁任市長拆除時,台灣民眾才知道裡面竟然有一位日本時代台灣總督明石元二郎的墳墓及鳥居。明石元二郎在台灣只當了一年多的總督(1918至一九年),因此台灣人印象不深。他在短短任期內,做了兩件大建設。一是編列巨額預算,籌建嘉南大圳,也就是如果沒有明石總督,就沒有後來的八田與一;二是編列更巨額預算,興建了日月潭發電廠。這兩項大建設,都耗時十年以上,台灣人迄今深受其惠。他的任期甚短,卻到處視察鄉野小域,也因此染疾,後來返日本述職時死在福岡。他卻遺命要葬在台灣,寧為台灣魂。30年後,日本人離台,於是他的墳墓埋沒在一堆眷村違建之中,共處了40年,這就是歷史。

埋骨台灣的貢獻者,皆為台灣魂

相對之下,蔣家父子統治台灣近四十年,卻不願下葬台灣。特別是大獨裁者蔣介石,且不論生前功過,死後以帝王格局建了一個紀念堂,規模猶勝中國歷朝皇帝陵寢,還要霸著桃園大溪一大片土地,號稱「慈湖」,設置浮棺,準備將來「歸葬奉化溪口」。如此過客心態,偏又在台灣遍立銅像,能不搖頭嘆息?

最近我寫了一部《獅頭花》,描述1875年發生於南台灣枋山鄉及獅子鄉的「獅頭社戰役」。對死難原住民,我們當然心存哀傷,而對殉職的清廷淮軍將士,我也認為他們奉命護民(雖然原漢皆是「民」,但當年清政府不作如是觀)而死,我以國殤觀之。對台灣有貢獻而埋骨台灣,皆為台灣魂。蔣經國至少生前說過「我也是台灣人」,後來也以行動證明了。但老蔣則百分之百過客心態,來台25年,對台灣的感情,竟不如只來台灣一年半的日本人明石總督。

我不禁想著,若今日老蔣後代幡然大悟,要將兩位蔣氏永葬台灣,台灣民眾的反應會如何?台灣人會接受蔣經國,但蔣介石呢?而在另一方面,不知當今之蔣家後代,是否仍然堅持要將兩蔣歸葬奉化?將來可以如願嗎?我輩台灣人倒真的很想知道他們的心中想法。何況蔣家子弟仍存在台灣政治界更上一層樓之心。

詭異的是,最近汪浩在其著作《意外的國父》書中指出,在陰錯陽差下,蔣介石成了一個「表統裡獨」、「外統內獨」的政權,而與蔣經國、李登輝三人,說不定成了「意外的國度」台灣的「意外的國父」。「過客」竟成為「國父」?善哉善哉。

但我們不得不承認,台灣的歷史,確實一直存在: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或近看是喜劇,遠看是悲劇的詭異。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回顧台灣的命運,上天為台灣安排的,真的是一個黑色幽默喜劇?!

不用想太多了,我輩現在所能為,就是承繼前人腳步,先讓「台灣學」更加發揚光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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