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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昌

內科醫師、台大名譽教授、台灣史小說家

陳耀昌:古今「大員」人

2017-08-06
作者: 陳耀昌

▲(圖/陳耀昌提供)

大員部落為了存續族人血脈與傳統,由台灣西部海邊,跋涉到東部縱谷。這是台灣原住民的一頁辛酸史。我的淺見是,是否可以將「大滿族」回復為三百多年前「大員」稱呼?這樣可以和古台灣史直接連結。

我很不喜歡看到有人以「埋冤」為台灣起源。此說原為連橫在《台灣通史》中所作的假設之一。因為,比起中國大陸,台灣歷史上的戰亂、屠殺甚少,所以地下少冤魂,很乾淨。《台灣通史》近年評價直直落,因為裡面錯誤太多。當然我們也不能太苛責連橫,因為他寫這本書的時代,只能根據漢人文獻,未免充滿漢人偏見。近年洋人史料大批翻譯成中文,再加上原住民的訪談資訊系統化,於是許多舊疑團有了新答案,片段的情節也得以串聯完整,這讓台灣史的研究充滿刺激與驚奇。

從「大員」看台灣之名從何而來

就以「台灣」因何得名來說吧!其實連橫對台灣也充滿感情。有關台灣之名的由來,他也慷慨激昂地說:「我民族生斯長斯,聚族於斯,而不知台灣之名義,毋亦數典而忘其祖歟?」他在《台灣通史》中寫:荷人入台之時,明朝官員的奏章仍寫著「紅夷潛退大灣」,可見那時尚無「台灣」之名。要到崇禎八年(1635年)給事中何楷方提到⋯⋯「『台灣』在澎湖島外」。然而「台灣」之名哪裡來?連橫由漢人之字找不到答案,故只能說:「台灣之名,始於何時?志乘不詳,稱謂互異。」

大家都知道,荷蘭時代的漳泉移民把荷蘭人所蓋的熱蘭遮城堡和旁邊的市集稱為「大員」(請用漳泉音念出來,正是「台灣」諧音),也就是後來明鄭東寧的「安平」。

那麼「大員」的名字怎麼來的呢?1634年熱蘭遮城堡建成,三五年第一本提到熱蘭遮城的書出版,作者Seyger van Rechteren是旅行家。書中有一張描繪熱蘭遮城堡及大員市鎮圖,後人加上Fort de Zeelande ou de Taiovang(大員地區的熱蘭遮城堡)之說明。

所以現在歷史學者都有共識,就是「大員」或「台窩灣」應是當時平埔西拉雅人稱呼熱蘭遮城一帶之地名。荷蘭人將之拼成「Taiovang或Tayovang」,漳泉移工稱為「大員」。以後「Taiovang」演化成「Taiwan」,大員則演化成「台灣」,於是一個島兩個諧音稱呼,在本地漢人移工稱為「大員」,在明朝的官文書上則稱「台灣」。到了鄭成功時,「大員」再改稱「安平」。

那麼,有何證據證明「大員」是平埔西拉雅語對當地的稱呼,或此處原有個「大員部落」呢?

從「大員」到「大滿」 看平埔歷史

很有趣的是,要到「Tayovang大員」之名出現在書冊的350年後,我們才找到證據。1986年,台東大學音樂系林清財教授加入「台灣史田野研究室」,為了確定原住民音樂起源,以「祭禮」音樂為研究核心。「因祭典不能學習外族,一定是『祖靈』要的」。

由於須確立樂禮來源,得問「你們是什麼人?」結果小林村有一群人,始終自稱「台灣人」。林清財說,乍聽之下覺得奇怪,還心想,「那我也是台灣人啊!」後來林清財發現,其實他們的發音是「Tao-van」。他們說,自己的祖先「早期住在海邊,是被人趕上山的」,而且他們的祖先說,「我們是『正』台灣人」。

後來又發現,在台南市政府徵收土地時,發現安平有土地屬小林村的人。林清財認為,由遷徙的可能性、語言的相近性,及記憶的傳承來看,小林夜祭,祭的正是台灣「祖靈」。可嘆的是後來小林村因風災滅村,但自遷徙路線而言,這個族群應自當年的大員海邊,現在的安平,在荷蘭時代及鄭成功屯田開墾時代,一路西遷,溯曾文溪而上進入山區,在今大內建立第一個部落,故稱「頭社」,仍以「Tayo-van」為名,以前翻譯成「大武壠社」。然後又進入今高雄甲仙,到達小林村,而後再翻越中央山脈,進入花東縱谷,到今台東池上及花蓮富里一帶。

早期日本學者認為他們是「西拉雅」的分支,但馬淵東一、土田茲、李壬癸、劉益昌、簡文敏及林清財等學者,從語言、文化等各面向的差異,及早期族人自稱乃至近代族人的自我認同,都將之視為獨立的一支原住民族。林清財把「van」音譯為「滿」,「大滿族」因而得名。這類似於南投賽德克族有一支東遷到花蓮,而成為不同的太魯閣族。現在「大滿族」正在爭取要求正名為平埔原住民的一族。2013年11月15日,花蓮縣富里鄉正式認定當地大滿族為「鄉定原住民」。

大員部落為了存續族人血脈與傳統,由台灣西部海邊,跋涉到東部縱谷。這是台灣原住民的一頁辛酸史。我的淺見是,是否可以將「大滿族」回復為三百多年前「大員」稱呼?這樣可以和古台灣史直接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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