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狂犬病背後的金權地圖 農委會防疫大作戰 變成權力保衛戰

消失五十二年的狂犬病重現,震撼台灣社會。上億元的旗艦監測計畫,不敵龐飛團隊的檢驗成果,但農委會官員及相關利益集團卻拚命進行權與錢的保衛戰,對於如何嚴控疫情,各派人馬還是機關算盡……

2013/07/31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430 期 作者:李惠仁
狂犬病,擴散了。從南投、雲林、高雄、台南、台東到台中;從鼬獾、白鼻心到錢鼠。遍地開花的疫情,除了見證人類與病毒之間無止盡的戰爭外,一幕又一幕荒腔走板的防疫缺失,更讓台灣官僚體系間存在已久的金權糾葛,表露無遺。
 
延宕檢驗
從兩個小時拖到二十一天
 
關於狂犬病的金權板塊,最早只有四個;農委會主委陳保基、防檢局、家畜所以及台大獸醫系龐飛教授的研究團隊,原先,這四個區塊,互利共生、保持平衡。豈知,六月十七日,相安無事的平衡的狀態被打破了,龐飛團隊的博士生邱慧英,在一項「野生傷亡動物監測計畫」中,從三隻死亡的鼬獾身上,檢出了狂犬病麗莎病毒。這項結果,一共踩到了三條線:第一、疫學研究組李淑慧、助理研究員蔡國榮的顏面盡失,因為,耗資五千萬元打造的狂犬病監測計畫,證實無效。第二、防檢局官員防疫不力、檢疫不實的結果,清楚可見。第三、陳保基任內,重大人畜共通傳染疾病的爆發,主委官位岌岌可危。
 
防檢局延遲了一個星期,才叫龐飛把檢體送到家畜所進行複驗。不過,到了六月二十六日,陳保基從台大徵召而來的蔡向榮與李淑慧,以缺乏「新鮮活腦」(Fresh brain tissue))為由,把檢體擱置一旁,直到七月九日,防檢局副局長趙磐華、組長邱垂章、動科所所長楊平政以及蔡向榮,從中國青島開會參訪結束回台之後,才進行複檢工作。也因此,原本兩個小時就可以完成的檢驗,足足延宕二十一天。
 
檢出消失五十二年的致命狂犬病毒,想瞞,肯定瞞不住。七月十日,媒體揭露狂犬病重現台灣,家畜所和防檢局官員立即召開記者會,再次以「新鮮活腦」乃是「黃金標準」為由,否認台灣發現狂犬病麗莎病毒。而衛生署這一次學乖了,在稍後召開的「狂犬病專家診斷會議」,要求一定得要有「人醫」參加,而這也是「人醫」首度參與農委會主導的「人畜共通傳染病專家診斷會議」。
 
七月十六日上午十點,農委會邀請的專家學者們,齊聚在家畜所的會議室,然而,在座的獸醫系學者,不是研究動物福利,就是專攻病理,要討論狂犬病麗莎病毒,竟然沒有專攻病毒的獸醫專家。蔡向榮在席間以「非特異性」、「疑似」、「類似」等字眼,意圖推翻龐飛團隊的檢驗結果。還好,現場唯一的病毒專家、慈濟醫學院院長陳立光,仗義直言說:「這就是狂犬病!」其他的專家才一一表態。
 
查真相,還是保權力?
科學官僚主義的技術性干擾
 
如果,沒有陳立光的發言,農委會主導的這場「狂犬病專家會議」,判定結果,絕對只稱「類麗莎病毒」,台灣可能依舊是全球少數、稀有的「狂犬病清淨區」。依此,既然是清淨區,衛生署就不會也不需提高防疫機制。
 
七月二十四日,農委會防檢局邀集數名專家學者,召開閉門會議,最後決議由長期接受防檢局資助進行「狂犬病策略研究」的台大學者費昌勇領軍,一週內邀集台大、中興大學、中研院、特生中心、林務局等相關單位,進行狂犬病以及野生動物族群的流行病學監測調查研究計畫,同時把這些野生族群的DNA交由家畜所進行研究。此時,很多人在問:「為什麼不是龐飛的團隊來執行?」有人戲稱,龐飛讓農委會如此麼沒面子,案子怎麼可能交給他執行?而且,農委會相關的研究,乃至於鉅資打造的監測計畫,其中有一部分向來交給幾張熟臉孔。
 
翻開農委會的研究計畫報告書,就可以看到從二○○六年開始,家畜所的李淑慧和蔡國榮,一共申請了將近五千萬元的研究經費進行狂犬病的監測、診斷與實驗室認證;而台大費昌勇從○七年開始,也獲得近三千萬元的經費,進行「台灣地區狂犬病策略研究」。只是,這些計畫的監測對象與結論,是從台灣非疫區的基礎出發,結論的「台灣的流浪貓狗與金門的蝙蝠,未檢出狂犬病毒」,被拿來當成台灣地區是「狂犬病非疫區」的佐證,卻未考慮流浪貓狗、蝙蝠以外動物可能引發疫情的可能。
 
花了近億元經費的監測結果,比不上龐飛申請二八四萬三千元的「野生傷亡動物監測計畫」。接下來這個旗艦級的監測計畫,結果會怎樣?一位退休的農委會官員以嘲諷的語氣說:「你等著看!」
 
護航部隊只懂圍事
農委會與衛福部 糾葛難解
 
面對嚴峻的疫情,以及日益增加的疑似病例,七月二十九日家畜所所長蔡向榮以人手不夠為由,主動要求財團法人台灣動物科技研究所,協助確診狂犬病例。乍看,這個作法合情合理;然而,看在專家眼裡,則是充滿了權謀。一位曾經任職家畜所的官員表示:「所內其他的單位有那麼多人可以支援,你找一個有權無責的民間單位來幫忙確診,還得花時間教他們怎麼做,萬一偽陰性太高,出了人命,誰該負責?」
 
尤其是,動科所每年四、五億元的經費,來自防檢局的研究計畫案,帳面上,平均每個研究人員身上都背著八到九個研究計畫案:實際上,產出的成果、卻幾乎連論文都看不到。不過,這個被外界多所質疑客觀性的動科所,現任所長楊平政,有如樣樣精通的全能專家,不管是口蹄疫、羊痘、禽流感還是萊克多巴胺瘦肉精,都樣樣背書。事實上,因為挹注經費給動科所,農委會兩年內被監察院糾正了三次,不過,它的「保險絲」功能強大,絕對沒問題。
 
其實,行政院如果真的想要解決狂犬病這個問題,首要就是撤職、查辦失職的農政衛生官員,給這成群結黨的不肖官員一記當頭棒喝,否則,雪球一定愈滾愈大。這個問題癥結,大家都懂,但為何都不做?這個問題,我曾經請教一位衛福部的高官,結果,他反問我說:「如果衛福部和農委會打起來,你覺得行政院會挺誰?當然是農委會!」我問他:「為什麼?」他說:「農委會有票!」我再問:「有解嗎?」他回答:「除非有人死。」
(作者為紀錄片導演,作品《不能戳的祕密》揭發台灣禽流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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