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在唱片工業全面崩潰的不景氣年代

何其有幸,我們竟擁有過張懸做到的事,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稱得上奇蹟。

2015/02/04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469 期 作者:馬世芳

這幾年,我在台科大開課講流行樂史,每個學期面對一百幾十位「8字頭」的年輕人,我總會讓同學交一篇報告,請他們挑一首「最能代表我這代人的歌」來申論。去年一整年下來,最多人選擇的歌有兩首:「滅火器」樂團的《島嶼天光》,和張懸2012年的《玫瑰色的你》──這首歌唱的是滾滾濁世之中挺身對抗強權的人:

你是我生命中最壯麗的記憶
我會記得這年代裡你做的事情
你在曾經不僅是你自己
你栽出千萬花的一生,四季中逕自盛放也凋零
你走出千萬人群獨行,往柳暗花明山窮水盡去...
曾幾何時,那位總是執拗而自苦地寫歌唱歌的女孩,已經變成年輕世代心目中的「啟蒙者」、「傳道人」。江湖走唱十幾年,我們都沒想到,這條路她竟會走得這麼遠。
朝人煙稀少處走去

當你讀到這篇文章,「張懸」已經退休了──1月17日,高雄巨蛋辦完「潮水箴言」演唱會最終場,她便封存這個青春期創造的名字,遠離鎂光燈和歌迷的需索,遠離「流行音樂」和「娛樂工業」,從此沒有「張懸」,只有父母贈她的本名「焦安溥」。「焦安溥」仍會繼續創作,但我猜,之後她的作品大概會和「大眾口味」漸行漸遠,一路朝人煙稀少處走去。

不過,張懸在「封存」前夕的最後一場演唱會,確實是她入行10幾年來,幕前幕後一切累積、一切夢想,嘔心瀝血一口氣全豁出去了的「總驗收」。舞台上4個年輕人洗練自信,始終警醒,火候正好。低眉斂目,一揚手便是滿城風雨,3個小時,整個時代都摺進了她的歌裡。

最難得的是,如此規模龐巨、手藝精湛的展演,是由張懸親自招攬一群20、30歲的青年組成團隊,她親任總製作、導演、美術設計、影像攝錄,在一無經驗、二無範本的情況下,她以始終倔強的執念,點點滴滴創造了一場壯麗無匹、如夢似幻的演出。

她以「徒手攀登險峰」的方式登頂,告訴我們:當你執念夠強,當你有足夠的膽識、野心和才華,你便找得到一樣夠瘋、夠「ㄎㄧㄤ」、敢於一塊兒作夢的夥伴,你便能抵達當初沒人相信真能看見的風景。

張懸並不完美。從寫歌到演出到做唱片,她總是專挑最陡峭、最曲折的路為難自己。她的前幾張專輯分布著許多不圓滿的疤痕,即使最接近成熟的《神的遊戲》(二○一二),你仍然聽得出那些毛扎扎的、磨不圓的稜角。但是與其討巧調味,那些辣舌嗆喉的「不圓滿」,或許反而最值得珍惜。

辦這場大型演出也是一樣:坐在觀眾席,看著繁複華麗令人瞠目結舌的影像、燈光、舞台,配上那萬人級場地極難調校的漂亮音場,張懸自己卻心力交瘁犯了重感冒,許多地方嗓子失掉了準頭。連續唱了八十分鐘,她終於開口說話,先是自嘲唱歌「破音」,然後認真地說:「比起happy ending,我還是比較想要一個real ending 」。

換成別人,這套演出一定會招商找贊助,搬去中國各大城市巡迴。然而張懸傾其所有、賭上身家做的一切,都只為了成就這區區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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