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耳靜聽 對面的聲音
大陸獨立音樂人 台灣聽得到

這首早已爛熟於胸的歌,融進了陌生的口音。那一刻,台上台下都為這首美麗的歌流下了眼淚,我也是。

2014/01/27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443 期 作者:馬世芳

不誇張地說,流行音樂應該是台灣有史以來影響最大、輻射最廣的「文化輸出」。論中文流行音樂的創作、製作,台灣始終是「出超國」,甚至是整個中文世界「工業標準」、「美學標準」的制定者。或許正因如此,台灣人對中國大陸的流行音樂始終興趣缺缺。無論是主流歌星抑或獨立搖滾,都很難在台灣火起來。

主流的就不說了。雖然近來對岸巨資製作電視歌唱選秀節目,排場極盡豪華,吸引大批台灣觀眾按時收看,台灣同行望風披靡,亦不免生出「風水輪流轉」的焦慮。但對岸邀來坐鎮的明星畢竟少不了台灣人,選手唱的歌也少不了台灣作品,幕後的音樂總監、伴奏樂手更少不了台灣血統。戲台子挪到了對面,台上的角兒卻看著眼熟,聽著也耳熟。往好處想,這也未必不是我島「軟實力」的延伸,只是寄人籬下、為人作嫁,這樣的「優勢」能維持到何時,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若要尋找那未必符合主流「工業標準、美學標準」,卻是真正「接地氣」、擁有莽莽生命力的音樂,還是得朝獨立的世界豎起耳朵。那是跟商演舞台或錄影棚光潔亮麗的「主流世界」截然不同的「地下場景」,從Live house到音樂節,從新民謠到獨立搖滾,我在其中聞到了生猛的鮮味。

震撼的經驗

過去幾年,台灣漸漸比較能看到中國獨立音樂人的演出。一開始票房多半推得辛苦,但時間久了,也點點滴滴累積出一小群有心的聽眾。這麼多年來第一個真正在台灣堪稱「走紅」的中國搖滾樂團,是來自河北石家莊的「萬能青年旅店」。他們2010年的首張專輯震撼中國獨立音樂圈,熱火一路延燒到台灣。一二年,「萬青」首度訪台參加「大港開唱」,我在高雄駁二碼頭邊吹著海風,目睹全場爆滿的幾千個青年,用不捲舌的「台式國語」齊聲跟著他們一字不漏唱完整首《殺死那個石家莊人》。聽著這樣的歌詞,在那樣的地方,由全場觀眾用那樣的聲腔唱出來,委實是震撼的經驗:

在八角櫃檯/瘋狂的人民商場/用一張假鈔/買一把假槍/保衛她的生活/直到大廈崩塌/夜幕覆蓋華北平原/憂傷浸透她的臉

我還經歷過兩次類似那個場景的震撼,但對我這個台灣人來說,主客位置都是「相反」的:一次是在北京鳥巢「滾石三十」演唱會,螢幕放出香港樂團Beyond的名曲《海闊天空》,一瞬間,全場九萬觀眾齊聲用捲著舌頭的京腔唱起了這首廣東歌:「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那一刻我被狠狠地「震」到了:要知道,絕大部分觀眾是不懂廣東話的。一首歌的力量竟可以強悍若此!

另一次,我和「野火樂集」幾位年輕的台灣原住民歌手一起去對岸「走江湖」巡迴,在南京「青果」酒吧,陳永龍唱起壓軸的《美麗島》,全場1、200位中國青年竟也能一字不漏合唱這首李雙澤1977年的遺作: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這首早已爛熟於胸的歌,融進了陌生的口音。那一刻,台上台下都為這首美麗的歌流下了眼淚,我也是。

去年,我聽到了繼「萬青」之後,最有希望讓全場台灣觀眾大合唱的中國獨立音樂人,宋冬野──這個唱民謠的胖子生於1987年,土生土長的北京青年。去年他的歌《董小姐》被電視選秀節目選手翻唱,一夕暴紅,全中國的文藝青年都在傳誦歌中名句「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裡沒有草原」。宋冬野不久便發行了首張專輯《安和橋北》,一如三年前的「萬青」震撼搖滾圈,宋冬野這張專輯也被譽為「中國新民謠」承先啟後的重量級作品。

中國新民謠

正如「萬青」在極度克難的環境中,以DIY的方式幹出了一張錄音、編曲、演唱盡皆成熟、洗練得不可思議的專輯,宋冬野也示範了「中國新民謠」既可以編曲精緻、錄音豐潤,而仍保留那「接地氣」的樸實氣質。正如「萬青」的作品深深根植在他們那既不美麗也不浪漫的石家莊,歌詞布滿了故鄉的場景,使它變成了Bruce Springsteen的Asbury Park、The Beatles的利物浦,宋冬野歌裡的北京,帶著煤煙和風沙的氣味,那是摸爬滾打的生活提煉出來的詩歌。

我特別喜歡宋冬野的從容和節制。若說宋冬野能給我們的同輩歌人什麼啟發,我認為是詩,以及詩裡埋藏的故事和思想。他沉得住氣,不賣弄小聰明,於是可以大巧若拙,厚積而薄發。聽說宋冬野今年會來台灣,我不禁幻想是否能聽到一大群台灣青年合唱這樣的詩句:明天冰雪封山的時候,我也光著雙腳/站在你翻山越嶺的盡頭,正當年少/兩千個祕密,沒人知道/請你在春天到來的時候,輕輕歌唱/唱一首關於冬天的歌謠,漫漫長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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