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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路:上鎖與上傳
超級全景監獄就在你身邊

日記上鎖的年代,年輕孩子把心事鎖進抽屜; 如今,人人把日記上傳,個資成為統計數字,裹入消費主義浪潮中。 你我這小水滴又剩下多少所謂的個性、所謂的自主性?

2013/11/20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438 期 作者:平路

從前我們寫日記要上鎖,現在他們寫日記要上傳」,這是今年台灣大哥大辦的「簡訊文學獎」的得獎作品。以「上鎖」「上傳」兩個詞,巧妙點出世代間的差異。

有趣的正是這世代差異,當年,禁忌的社會,年輕孩子們抽屜裡藏著一本日記本,每天寫些心事,好好地收著,有的日記本還附上鎖匙,自己的祕密心事鎖在裡面。父母親若偷看了又被孩子知道,很可能釀成一場家庭風暴。

到網路時代,現在則自動自發,競相把生活札記發表在「臉書」上。只怕po得不夠快速不夠頻繁,自己的小小心事,轉瞬淹沒在「動態消息」的前浪與後浪之間。

在台灣,即時上傳的現象尤其普遍。以人口比例而言,台灣的「臉書」使用率世界第一。在台灣,高達一千萬人每天上臉書(注一),網路使用人口中六成都有「臉書」帳戶。其實,也不用統計數字告訴我們,隨時隨地觀察得到。餐廳裡幾乎每個人都在滑手機。對著桌上熱騰騰的菜色,先拿出手機拍照存證。一客下午茶,一塊不錯吃的鬆餅,….快樂的時光,立刻想要與臉友共享。每件事都想眾人周知,自己一時的心緒也要昭告天下,這顯示台灣是人與人之間心理距離很近的地方!

 

私人範疇正無限公共化

一位陸生曾批評過台灣的臉書現象。那位名叫蔡博藝的陸生說,若把台灣的「臉書」與中國大陸的「人人網」相比,台灣「臉書」上思辨性的討論不多、知識的含金量也不高,她寫著:「看到的幾乎都是吃了什麼、做了什麼等等身邊的小事,然後一排排的留言:『 哦!真假?好酷哦!』」這位陸生的話或者值得我們想一想,生活細節即時上傳,是不是也可能排擠掉,譬如靜靜讀一本書的時間?

「從前我們寫日記要上鎖,現在他們寫日記要上傳」,指的尤其是一代一代對待隱私的態度如此不同。

大家習慣了把生活內容敞開在社交媒體之上,人們是自願提供訊息,除了社交媒體po上去的內容,也包括每一次上網以及使用搜索引擎留下的足跡,於是,對有能力掌握資訊的大商家或大機構,你的隱私變作商業情報的一部分,而科幻小說的世界已經來到眼前,包括依你「個性化」的需要,商業廣告「個性化」地餵養你,譬如說,喜歡爬山的就看見登山鞋廣告,喜歡飆車就看見越野車廣告,⋯⋯總之,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的界線模糊,意味著門戶洞開,每個人成了透明的不設防體,彷彿歷史學者馬克.波斯特(Mark Poster)所說,一處「超級全景監獄」之內的情景。

「超級全景監獄」的意象,利於掌有權力的人,將被監管者置於全視角管控之下。

這個模型源自於傅柯(Foucault)的《規訓與懲罰》裡的圓形監獄(注二),犯人隨時隨地感覺到被人監視(因為不確定位於監獄中心的獄卒何時會監看),傅柯用這樣的模式來顯示權力的無所不在。而借助搜索引擎的強大功能,某種意義上,說不定,你也稍稍嘗過參與其中的權力滋味,譬如,你不知不覺,參與過自以為正義的人肉搜索,對象一經鎖定,包括那人曾經的發言、曾經去過的地方與曾經犯下的小錯,種種線索立即聯貫起來,足以成為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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